——半个时辰后。


    马车停在了昭京西市最繁华地段的聚宝斋门前。


    三层高的楼阁,飞檐斗拱,门楣上挂着黑底金字的招牌,气派非凡。


    只是门口进出的客人,在看到那辆刻着镇国公府徽记的乌木马车时,眼神都变得有些微妙,脚步都加快了几分。


    苏御下了车,身上是柳思卿让春桃拿来的一套银白锦袍,他抬头看了看聚宝斋气派的门脸,信步走了进去。


    聚宝斋内,博古架林立,陈列着各色古玩珍宝,瓷玉金石,琳琅满目。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陈年木器的味道。


    掌柜是个五十多岁、留着山羊胡的精瘦老头,姓钱,正拿着鸡毛掸子小心地拂拭一个青花梅瓶。


    听到脚步声,他习惯性地堆起笑容抬头:“贵客光临——呃?!”


    当看清走进来的人是谁时,钱掌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如同见了鬼一般。


    手里的鸡毛掸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脸色“唰”地变得惨白,身体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苏、苏世子?”钱掌柜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浓浓的惊恐和难以置信。


    这位煞星怎么又来了?


    上次砸店的惨状还历历在目,难道......


    难道琉璃花瓶的事还没完?


    他好像、没去要过赔偿啊?


    店内的伙计和几个正在看货的客人也瞬间噤声,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苏御身上,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充满了紧张和畏惧。


    苏御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暗叹原主真是“威名远播”。


    脸上却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最和善、最无辜的笑容,效果嘛......


    在钱掌柜看来更像是恶魔的微笑。


    “钱掌柜,好久不见。”苏御走到柜台前,声音放得尽量温和。


    “好、好久不见,世子爷......”钱掌柜的声音抖得厉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苏御是什么洪水猛兽。


    “不知、不知世子爷大驾光临,有何...有何吩咐?”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店里还有什么值钱玩意儿是这位爷可能看上的?


    赶紧破财消灾吧!


    苏御看着钱掌柜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有些无奈。


    清了清嗓子,直接说明来意:“钱掌柜不必紧张,我今日来,是专程为上次琉璃花瓶之事,向掌柜赔礼道歉的。”


    “赔...赔礼道歉?”钱掌柜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瞪得溜圆,山羊胡都翘了起来。


    苏御?


    赔礼道歉?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还是这位爷又想出了什么新花样折磨人?


    第17章 互通有无


    “是。”苏御语气诚恳,“上次是我不懂事,行事鲁莽,给掌柜添麻烦了。”


    他一边说,一边从袖中掏出一张柳家钱庄的银票,轻轻放在柜台上。


    银票的数额清晰可见——


    五百两。


    足够赔偿那个被砸碎的琉璃花瓶和当时造成的其他损失,甚至还有富余。


    钱掌柜看着那张银票,又看看苏御那“真诚”的脸,整个人都懵了。


    巨大的荒谬感和不真实感冲击着他。


    赔钱?


    还是主动的?


    数额还这么合理?


    这......


    这真是那个无法无天的苏世子?


    该不会是......


    鬼上身了吧?!


    “这、这这这......”钱掌柜嘴唇哆嗦着,看着银票,又不敢拿,眼神充满了惊疑不定,连连摆手。


    “世子爷折煞小人了,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那个花瓶,它...它本来就不结实,是小店的东西不好,惊扰了世子爷,该赔罪的是小人。”


    他宁愿相信是花瓶质量有问题,也不敢相信苏御会真心道歉赔钱。


    这钱拿了,会不会是催命符?


    苏御看着钱掌柜那副惊吓过度、语无伦次的样子,心里有些好笑,也有些不是滋味。


    原主造的孽,真是深入人心啊。


    “掌柜的,”苏御的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


    “打坏了东西就是该赔,以前是我不对,这钱,你收下,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坚持将银票往前推了推。


    钱掌柜看着苏御那双清亮得不似作伪的眼睛,再看看旁边沉默如山、但无形中带来巨大压迫感的墨竹。


    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地接过了那张银票。


    入手微沉,仿佛有千斤重。


    “谢、谢世子爷。”钱掌柜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感,但眼神里的戒备和恐惧并未完全散去。


    苏御见钱掌柜收了钱,心里松了口气,正打算告辞离开,目光随意扫过店内琳琅满目的货品,忽然心念一动。


    他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钱掌柜耳中:“听说贵店新进了一批江南苏绣?”


    “家母颇爱此道,针法细腻,配色雅致,不知掌柜的可有精品推荐?”


    钱掌柜刚放下的心瞬间又提了起来,来了来了!


    果然没这么简单,他就知道。


    赔钱是幌子,后面才是正题,这是要强买强卖?


    还是要借机再讹诈一笔?


    他冷汗涔涔,连忙躬身道:“有有有,小店刚到了一批上好的苏绣,有屏风、桌屏、团扇,都是顶尖绣娘的手艺,世子爷您......”


    “掌柜的误会了。”苏御打断他,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和善笑容,眼神却带着点商人的狡黠。


    “我是说,家母喜欢,柳家,掌柜的应该知道吧?江南柳家。”


    柳家?


    江南首富柳家?


    钱掌柜的脑子“嗡”地一声,那可是掌控着江南乃至大晟半壁纺织、丝绸、刺绣生意,富可敌国的庞然大物。


    世子爷突然提这个,是什么意思?


    威胁?


    钱掌柜只觉得腿肚子发软,几乎要站不稳了,声音都带了哭腔:“世子爷,您...您有何吩咐?小店、小店小本经营......”


    “掌柜的别紧张。”苏御的笑容更深了,带着点循循善诱的味道。


    “柳家虽做丝绸生意,但苏绣乃江南一绝,在这昭京,精品难求。”


    “贵店能在昭京立足,想必有自己的门路,我是想......”


    “或许,柳家与贵店,日后在精品苏绣的采买和鉴赏上,可以互通有无?家母眼光可是很挑剔的。”


    他刻意加重了互通有无和眼光挑剔几个字。


    钱掌柜愣住了。


    不是强买?


    不是讹诈?


    是......


    合作?


    巨大的惊喜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之前的恐惧,能和江南柳家搭上线?


    哪怕只是“互通有无”、“鉴赏推荐”,那也意味着源源不断的顶级客源和难以想象的商誉提升。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金馅饼,砸得他晕头转向。


    “能!能!太能了!”


    钱掌柜脸上的惊恐瞬间被狂喜取代,腰杆都挺直了,山羊胡激动地一翘一翘,对着苏御连连作揖,笑容谄媚得能开出花来。


    “承蒙世子爷看得起,承蒙柳夫人抬爱,小店荣幸之至,荣幸之至啊。”


    “世子爷放心,小店一定把最好的苏绣留给柳夫人,有任何需要,小店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这态度转变之快,堪称川剧变脸。


    苏御满意地点点头,转身朝外走,语气轻松:“掌柜的客气了,回头我让柳家的人过来看看,墨竹,走了。”


    “世子爷慢走,慢走......”钱掌柜一路点头哈腰,亲自送到门口,那热情劲儿,仿佛送的是财神爷。


    走出聚宝斋,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


    苏御伸了个懒腰,慵懒随意,眸中微光渐亮,什么互通有无啥的,纯属扯淡。


    就凭原主那模样,除了自家那带着厚重滤镜的爹娘无底线纵容之外,其他人......


    啧啧——


    他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想慢慢转变自己在世人眼里的形象罢了。


    就掌柜那战战兢兢的模样,自己若不是这么说,哪怕今日还了钱,依旧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墨竹沉默地跟在苏御身后半步,看着自家少爷那副懒洋洋、仿佛只是出来散个步的模样。


    再回想起这些日子以来的转变,内心掀起波澜。


    如今的少爷,哪里还有半分从前那个只会仗势欺人的纨绔影子?


    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他努力维持着面瘫脸,无声跟在一侧。


    苏御得意地晃晃脑袋,正要上马车,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街对面一个不起眼的茶摊。


    茶摊角落,一个穿着灰布短打、戴着斗笠的男人,似乎正漫不经心地喝着茶。


    但当苏御的目光扫过去时,那男人却极其自然地低下头,避开了视线,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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