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下在。”墨竹如同影子般出现在花厅门口,脸色比平日更冷峻几分。


    “跟我走。”苏御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将涂抹了药膏的手腕巧妙地拢在宽大的袖子里,遮住了那圈刺目的红痕。


    他脸上那点面对柳思卿时的委屈和倔强瞬间褪去,眸光微沉,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冷冽。


    墨竹紧随其后,手已悄然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镇国公府大门外,四五个膀大腰圆、满脸横肉的汉子正堵在门口,为首一个光头大汉,穿着短打,敞着怀露出浓密的胸毛,正唾沫横飞地指着门房鼻子骂。


    他手里挥舞着一张纸,正是那张原主亲笔签下的借据。


    “苏世子,你终于肯出来了。”光头大汉看到苏御出来,眼睛一亮,随即换上更加嚣张跋扈的表情,将借据抖得哗哗响。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国公府想赖账不成?”


    声音洪亮刺耳,带着浓浓的市井痞气,瞬间打破了国公府午后的宁静。


    “看看,白纸黑字,连本带利三千两,今天少一个子儿,我们就不回去了。” 他身后的打手也跟着鼓噪起来,气势汹汹。


    门房和几个闻讯赶来的家丁紧张地拦在前面,脸色发白。


    国公府虽位高权重,但被赌坊打手堵门要债,传出去也是天大的笑话。


    虽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而且人家手中有票据,你纵使是国公府,那也不能明目张胆的仗势欺人啊。


    苏御在台阶上站定,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群人。


    那光头大汉身上的市井戾气和虚张声势,在他眼里,如同跳梁小丑。


    他缓缓抬起手,指向光头大汉手中的借据:“拿来,我看看。”


    光头大汉嗤笑一声,也不怕他赖账,将借据往前一递:“看仔细了,这可是苏世子的亲笔,您赖不掉。”


    苏御伸出左手,接过借据,慢条斯理地展开。


    他看得非常仔细,目光扫过金额、日期、签名,最后停留在那高得离谱的利息计算方式上——


    十日利滚利,从一千五百两本金滚到三千两。


    一股冷意从苏御眼底掠过,霍~


    还是个高利贷。


    他放下借据,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本金一千五百两,我认。”


    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般射向光头大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嘲讽的弧度:


    “利息...十日,利滚利,翻倍?”


    “你们赌坊的规矩,比大晟的王法还大?”


    光头大汉被苏御这平静却暗藏锋芒的眼神看得心头莫名一怵,但仗着背后有人,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他强撑着气势吼道。


    “苏世子,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白纸黑字写着呢。”


    “怎么?国公府这是想仗势欺人,赖账不成?”


    “仗势欺人?”苏御轻轻重复了一遍,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


    他向前走了一步,明明身形单薄,但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沉静到可怕的气场,却让光头大汉和他身后的打手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利息,按大晟律,民间借贷,月息最高不过三分。”


    苏御的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你这借据,十日翻倍?呵......”


    “本金一千五百两,十日,合法月息三分折算日息,利钱...四十五两,就这么多。”


    他看向光头大汉,眼神平静无波:“要,现在拿走,不要......”


    苏御的目光转向身侧沉默如山的墨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小事:


    “墨竹,送客。”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墨竹心领神会,立刻上前一步。


    这一步踏出,一股凌厉无匹的杀气瞬间从墨竹身上爆发出来。


    他的手依旧按在刀柄上,并未出鞘,但那双沉静的眼眸此刻锐利如鹰隼,死死锁定在光头大汉身上,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撕碎。


    冰冷、肃杀、如同实质般的压迫感,如同潮水般涌向那几个打手。


    光头大汉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冷汗“唰”地就下来了。


    他身后的打手更是脸色煞白,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他们只是赌坊豢养的打手,欺负欺负普通百姓还行,何曾动过真格的?


    欺软怕硬的本性瞬间占据了上风。


    光头大汉脸上的横肉抽搐了几下,眼神惊疑不定地在气定神闲的苏御,和杀气腾腾的墨竹之间来回扫视。


    他掂量了一下,苏御刚才那番话有理有据,真闹到官府,他们怕是占不到便宜。


    “好好,算你狠!”光头大汉色厉内荏地吼了一句,飞快地从墨竹手里抢过装着本金和那四十五两合法利息的钱袋。


    掂量了一下,确认没什么问题之后:“苏世子,咱们后会有期。”


    说完,带着手下灰溜溜地挤开人群,头也不回地跑了,背影颇有些狼狈。


    第16章 贵客光临


    围观的百姓和家丁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解决了?


    嚣张的赌坊打手,被三言两语加一个眼神就吓跑了?


    这还是那个只会仗势欺人、遇到麻烦就躲的苏世子吗?


    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国公府被上门讨债,在整个昭京早就不是什么新鲜事了。


    而且,因为国公府并不缺钱,准确的说,应该是国公夫人不缺钱,所以每次都是国公夫人出面拿钱了事,并且......


    向来都是别人说多少便是多少。


    苏御看着那帮人消失在街角,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放松下来。


    他拢了拢袖子,将那只隐隐作痛的手腕藏得更深,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人畜无害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个气场迫人的少年,只是他们的错觉。


    “少爷,您没事吧?”墨竹收回气势,低声询问,目光落在苏御拢着的袖子上。


    “没事。”苏御摆摆手,语气轻松,“回去吧。” 他转身朝府内走去。


    “御儿。”一声带着惊喜和难以置信的呼唤从身后传来。


    苏御回头,只见苏烈不知何时站在了二门处,显然是目睹了刚才门口发生的一切。


    这位铁塔般的镇国公,此刻脸上哪里还有半分昨日的暴怒?


    浓眉大眼瞪得溜圆,写满了震惊和巨大的惊喜。


    苏烈几个大步跨过来,蒲扇般的大手重重拍在苏御的肩膀上,拍得苏御一个趔趄,声音洪亮得如同打雷,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骄傲和激动:


    “好,好小子,当真是长大了啊。”


    他指着门口的方向,又指向苏御,笑得见牙不见眼:


    “有理有据,不卑不亢,这才是我苏烈的儿子嘛,哈哈哈......”


    他一把搂住苏御,用力晃了晃,那眼神里的满意和骄傲几乎要溢出来,厚厚的滤镜瞬间加到了满级:


    “我儿果然懂事了,都知道只还本金和合法利息了,好,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然后突然看向墨竹,大手一挥。


    “墨竹,去账房支一百两银子,赏你的。”


    墨竹迷茫的抬着头,没动。


    为什么要赏他?


    苏御被老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晃得有点晕,只能配合着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爹教得好。”


    这老爹老娘的滤镜,过分了啊。


    手腕还在隐隐作痛,顾骁的冷脸还在眼前晃,但看着老爹那副“我儿子天下第一好”的傻乐模样......


    苏御心里那点挫败感,竟奇异地消散了不少。


    ————


    镇国公府的书房里,苏烈那爽朗如雷的笑声似乎还在回荡。


    苏御揉着被老爹激动拍过、还有点发麻的肩膀,心里有点哭笑不得。


    他就退了个因为他而找上门的麻烦,在老爹眼里更像是他立了什么不世之功一般,这滤镜厚得......


    都能防箭了。


    不过,这倒也不是坏事,至少对于如今的他来说,很棒。


    苏御坐在紫檀木书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赌债解决了,但原主留下的烂摊子可不止这一处。


    记忆里那些被砸过的店铺、得罪过的人,就像一颗颗不定时炸弹。


    他享受米虫生活的前提,是后院不能起火,尤其是......


    他瞄了一眼手腕上那圈还未完全消退的红痕,眼神微眯。


    顾骁那座冰山还没融化呢,可不能再让这些破事分了心。


    他拿起那本镶金嵌玉的作死实录册子,翻到某一页。


    聚宝斋。


    那个被原主看中琉璃花瓶未果、怒而砸店的倒霉掌柜。


    嗯,就从这里开始吧。


    “墨竹。”苏御合上册子。


    “少爷。”


    “备车,去聚宝斋。”


    墨竹没有多问,立刻应声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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