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搓着手,还想再委婉提醒两句:“世子爷,您看这数目......”


    “啰嗦!”苏御猛地回头,桃花眼一瞪,带着点纨绔子弟特有的蛮横。


    “说了记账就记账,本少爷还能赖你这点小钱不成?赶紧下去,别在这碍眼。”


    王掌柜被那眼神一吓,脖子一缩,再不敢多言,连声应着“是是是”,躬身退了出去,心里却把这位祖宗骂了八百遍。


    墨竹在角落里,看着掌柜仓惶退走的背影,再看看自家少爷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少爷这次醒来,虽然行事风格大变,但这“仗势欺人”、“赖账不还”的根子,似乎还没完全拔掉?


    明明少爷身上从来不缺银子,偏就是不愿意付。


    或者说......


    少爷根本没把这当回事?


    苏御不是原主,自然知道自己的行事风格不堪入目。


    但他这不是没办法么?


    要是突然转变太大,人家又会怎么想?


    凡事不都得有个过渡期吗?


    慢慢来。


    所以,他也懒得管掌柜怎么想,心神全在街口。


    时间一点点过去,申时将近,街道上的人流似乎更密集了些。


    他有些坐立不安,干脆站起身,踱到窗边,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就怕自己一个晃神人跑了。


    墨竹默默上前一步,虚虚护在苏御身侧,防止他过于激动掉下去。


    就在这时——


    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从裕盛街方向传来,人群像被无形的力量分开,喧闹声骤然压低。


    来了!


    苏御精神一振,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只见长街尽头,一队玄甲骑士踏着沉重整齐的步伐,缓缓而来,为首者,正是顾骁。


    侧脸线条如同刀削斧凿,下颌线绷得死紧。


    那双深邃的眸子,锐利如鹰隼,正缓缓扫视着街道两侧的人群,肃杀之气,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两层楼高,依旧清晰地传递过来。


    啧~


    真好看。


    真带劲。


    苏御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堆起一个灿烂到近乎晃眼的笑容,他猛地朝窗外挥手,声音拔高:


    “顾骁,好巧啊,你也在这儿,上来喝一杯歇歇脚?我这儿有好茶。”


    清亮的嗓音划破楼下略显微妙的寂静,清晰地传了下去。


    无数道目光,包括那些原本敬畏地看着赤羽卫的百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醉仙楼二楼那个探出大半个身子、一身亮紫、笑容夸张的少年。


    顾骁控缰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


    他缓缓抬头,循着声音望去。


    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锁定在二楼窗边那张过分灿烂的笑脸上。


    夕阳的金辉洒在苏御脸上,映得那双桃花眼亮得惊人,也映得他那身沾着泥点的亮紫锦袍更加扎眼。


    顾骁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那眼神,比在南衙门口时更加冰冷,更加厌恶。


    仿佛看到了什么甩不掉的、极其碍眼的秽物一般,冰冷刺骨的寒意在顾骁周身弥漫开来,连他身下的黑马都似乎感受到主人的不悦,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无视。


    顾骁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欠奉,目光只在那张碍眼的脸上停留了不到半息,便如同扫过一粒尘埃般移开。


    他轻轻一夹马腹,黑马迈步,赤羽卫队列继续前行,方向正是苏御所在的醉仙楼楼下。


    完犊子的,这是根本没打算停啊。


    苏御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立刻又扬得更高,一次不行?那就再来。


    眼看顾骁的马就要经过楼下,苏御眼疾手快,一把抓起桌上那碟刚上桌不久、还冒着热气、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


    “顾骁,巡街辛苦,尝尝这个,可好吃了。” 他一边喊着,一边作势就要把那碟肴肉从窗口扔下去。


    第9章 挨罚


    这个动作,可把楼下所有人都惊着了,包括赤羽卫。


    那可是顾小侯爷,御前四品带刀侍卫,掌赤羽卫南衙,谁敢往他头上扔东西?


    还是碟油腻腻的肴肉?!


    “放肆!”顾骁身后两名赤羽卫脸色剧变,几乎同时按住了刀柄,厉声呵斥,目光如电般射向苏御,杀气腾腾。


    楼下的百姓更是吓得倒吸一口冷气,纷纷后退,生怕被殃及池鱼。


    墨竹瞳孔骤缩,下意识就要上前阻止少爷这作死的行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吁——!”


    顾骁猛地勒住缰绳,黑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霍然回头,那双寒潭般的眸子,此刻仿佛燃起了实质的怒火,死死盯住二楼窗边那个举着碟子、还一脸无辜笑容的少年。


    周身散发出的凛冽杀气,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冻结了醉仙楼下方的整片区域。


    顾骁的声音,如同寒冬腊月里刮过的冰刀,带着雷霆般的震怒,清晰地炸响在每一个人耳边:


    “苏御!你再胡闹,休怪我不客气。”


    他的手,已然按在了腰间佩剑的剑柄之上,剑虽未出鞘,但那森然的杀意,已让所有人遍体生寒。


    整个醉仙楼内外,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顾骁这突如其来的震怒和毫不掩饰的杀气震慑住了。


    苏御似乎也被这气势吓了一跳,举着碟子的手抖了一下,赶紧“哎呀”一声缩了回来,脸上挤出一个委屈又无辜的表情,声音都小了几分:


    “这么凶干嘛?请你吃东西嘛......”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碟差点闯祸的水晶肴肉,嘀咕道,“又没真扔......”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醉仙楼里憋着笑的食客终于忍不住,发出一阵压抑的“噗嗤”声。


    顾骁的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他胸膛起伏了一下,显然被苏御这无赖又装傻的举动气得不轻。


    他深深地、带着无比厌烦和警告地瞪了苏御一眼,最终,他一个字也不想再多说,猛地调转马头,一声压抑着怒火的低喝:


    “走!”


    黑马如离弦之箭冲出,赤羽卫队列紧随其后,带着一股逃离瘟疫般的决绝气势,轰隆隆地迅速消失在街道尽头,只留下滚滚烟尘和一群目瞪口呆的看客。


    苏御看着那远去的玄甲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碟完好无损、香气四溢的水晶肴肉。


    脸上的委屈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得意的狡黠笑容。


    他慢条斯理地坐回桌边,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肴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嗯,入口即化,咸鲜适口。


    “墨竹,”苏御咽下肴肉,心情颇好地招了招手,“过来。”


    墨竹无声走近:“少爷。”


    苏御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


    墨竹转眸,没动。


    “让你坐下就坐下,大男人磨磨唧唧的。”苏御突然加大了声音。


    墨竹:......


    待墨竹坐下后,苏御再一次开口,不给墨竹半分拒绝的余地:“陪本少爷吃饭,不准浪费,这是命令。”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只余下浅浅的咀嚼声在回荡,墨竹虽然拘谨但还是依言照做,麻木的吃着自己面前的菜食。


    苏御回味着顾骁最后那怒不可遏又无可奈何的眼神,笃定地点点头,“墨竹,我觉得顾骁好像并没有那么讨厌我。”


    墨竹无言,垂眸。


    内心:少爷,这确实不是讨厌了,小侯爷那眼神,估计想连人带碟子一起劈了。


    苏御又夹起一块,吃得津津有味,眉眼弯成了月牙,自言自语地总结道:“嗯,真香!”


    也不知是说菜食香还是......


    醉仙楼雅间内,苏御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块菜食,心满意足地咂咂嘴,心情颇为愉悦。


    “嗯,还不错。”


    苏御拍拍肚子,站起身,那身沾着泥点、在醉仙楼一众食客复杂目光中格外显眼的亮紫锦袍,此刻穿在他身上倒显出几分混不吝的潇洒。


    “走,墨竹,回府,下次、咱们换个地方。”


    墨竹沉默地跟在身后,心神俱疲。


    顾小侯爷那眼神,分明是杀意都凝成实质了,偏偏他家少爷好像半点看不出来一样。


    他默默盘算着,下次少爷再搞这种,自己是不是得提前准备个盾牌。


    因为,自己打不过小侯爷啊。


    ————


    马车驶回镇国公府,夕阳的余晖将府邸的朱漆大门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然而这份温暖,在苏御踏入大门的那一刻,就被一股无形的低气压驱散了。


    苏烈如同一座即将爆发的铁塔,正杵在前院的练武场中央。


    他穿着家常的深紫色云纹锦袍,但那身久经沙场的凛冽煞气却丝毫未减。


    脸上浓眉紧锁,眼神如同淬火的刀子,死死钉在刚进门的苏御身上,随即又扫向他身后的墨竹,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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