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骁穿着一身与守卫同款的玄色轻甲,只是肩甲和胸前的纹路更为繁复精致,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身形。


    墨发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束在脑后,露出线条冷硬完美的侧脸轮廓。


    他正微微侧头,对身边一名副将低声吩咐着什么,眉峰习惯性地微蹙着,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疏离。


    大门开启的声响和门外那突兀的喊叫,显然打断了他。


    他停下话语,抬眼,目光精准地投向了声音来源——苏御。


    四目相对的刹那。


    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顾骁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先是掠过一丝被打扰公务的不悦,随即,当看清门口站着的人是谁——


    特别是看到苏御那身亮紫金绣的袍子时,那点不悦瞬间冻结、沉淀,化为了一种更为深沉的、毫不掩饰的冰冷厌恶。


    那眼神,如同淬了冰的刀锋,直直刺来,带着实质般的寒意,瞬间穿透了苏御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锦袍,让他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苏御无端的撇了撇嘴,不好搞啊。


    这家伙对自己,这都不是嫌弃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好像在顾骁身上感受到了丝丝缕缕的杀意。


    顾骁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薄唇微启,吐出两个冰冷至极、毫无温度的字:


    “让开。”


    不是询问,不是商量,是命令。


    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和深入骨髓的厌烦。


    说完,也不再看苏御第二眼,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污了眼睛。


    他径直抬步,走向门口早已备好的那匹神骏的黑马,玄甲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苏御被那眼神和那两个字钉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彻底僵死,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冷又闷。


    眼看顾骁就要翻身上马,苏御一咬牙,猛地从袖中掏出那个他精心准备的、镶金嵌玉的华丽礼盒。


    里面是原主之前重金搜罗来的几颗品相极好的南海珍珠,一个箭步冲上前,脸上强行挤出一个更加灿烂实则僵硬的笑容,双手将盒子递到顾骁马前:


    “顾骁,巡街辛苦,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顾骁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那盒子,更没有看苏御那张强笑的脸。


    他控着缰绳,马儿打了个响鼻,前蹄微抬,仿佛只是避开一块碍路的石头。


    马蹄踏下,带起的尘土和碎石,不偏不倚,正好溅了苏御一身。


    亮紫色的华丽锦袍下摆,瞬间蒙上了一层灰扑扑的泥点。


    苏御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手里捧着的礼盒显得格外滑稽。


    “驾!”


    顾骁一声轻叱,声音低沉而冷冽。


    黑马如同一道离弦的黑色闪电,当先冲了出去,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嘚嘚”声。


    赤羽卫队列紧随其后,玄甲如潮,铁蹄如雷,轰隆隆地驶过长街。


    尘土飞扬,迷了苏御的眼。


    他站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个无人问津的礼盒,亮紫色的袍子沾着泥点,在赤羽卫远去的滚滚烟尘中,显得那么突兀又可笑。


    墨竹沉默地走到他身边,递上一块干净的素帕。


    苏御没有接。


    他抬手,狠狠抹了一把脸上沾染的灰尘,望着那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的队伍。


    硬骨头?


    他苏御啃得就是硬骨头!


    他猛地咧开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没有半分气馁和羞愤,反而燃烧起更加炽烈的兴奋火苗。


    “够劲!”苏御的声音带着点尘土呛咳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着,“我喜欢。”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灰尘的袍子和手里那个可笑的礼盒,非但没觉得丢脸,反而像是获得了什么战利品,笑容越发灿烂,也越发危险。


    苏御将礼盒随手往墨竹怀里一塞,拍了拍身上的灰,“墨竹,走。”


    “是。”墨竹面无表情的应声。


    苏御转身走向马车,背影在夕阳下拉得斜长,带着一股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甚至想把南墙拆了的狠劲和不要脸。


    墨竹捧着那沉甸甸的礼盒,看着少爷那身沾着泥点、却依旧昂首挺胸走向马车的亮紫背影,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眼角又一次抽搐。


    他默默地将礼盒收好,快步跟上。


    心中那点不祥的预感,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一圈圈扩大。


    少爷追顾小侯爷......


    怕不是要一路火花带闪电,撞个头破血流?


    ————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的“骨碌”声,在车厢内显得格外清晰。


    苏御靠在软垫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膝头,发出轻微的“哒哒”声。


    墨竹坐在对面,眼观鼻,鼻观心,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怀里那个镶金嵌玉的华丽礼盒沉甸甸的,硌得他有些不舒服,更不舒服的是车厢里弥漫的那股无形的、亢奋又执拗的气息。


    少爷没说话,但墨竹知道,那双闭着的桃花眼后面,脑子肯定转得飞快,琢磨着怎么作死。


    “墨竹,”苏御忽然睁开眼,眸子里亮得惊人,之前的狼狈仿佛从未发生过。


    “顾兄今日巡的,是南城裕盛街、西市口、再绕到太平坊那条线,对吧?”


    墨竹点头:“是,少爷。每日辰时、午时、申时各巡一次,路线固定。”


    “申时。”苏御看了看车窗外西斜的日头,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时间正好,去醉仙楼。”


    “要二楼临街最好的雅间,正对着裕盛街和西市口交汇的地方。”


    醉仙楼?


    墨竹的心往下沉了沉。


    少爷这是......


    要故态复萌?


    “少爷,您身体初愈,夫人嘱咐......”墨竹试图劝阻。


    “哎呀,知道知道。”苏御不耐烦地摆手,随即又换上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我这是去办正事,顺便...关心一下顾骁巡街辛不辛苦嘛,醉仙楼的视野最好,就那儿了,快!”


    墨竹看着少爷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兴奋光芒,知道多说无益。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掀开车帘低声吩咐车夫改了方向。


    第8章 可好吃了


    醉仙楼是昭京数一数二的酒楼,雕梁画栋,宾客盈门,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菜香和酒气。


    苏御一身沾着泥点的亮紫金绣锦袍甫一进门,就吸引了无数道目光。


    有好奇,有探究,更多的则是毫不掩饰的鄙夷和畏惧——


    昭京第一纨绔的威名,可不是白叫的。


    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姓王,正拨着算盘,一抬头看见苏御,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又像抹了油一样迅速滑开,堆起十二分的谄媚迎了上来。


    “哎哟,苏世子,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小的给您请安。”


    王掌柜点头哈腰,目光飞快地在苏御那身沾灰的袍子上扫过,又瞥了一眼后面沉默如山的墨竹,心里咯噔一下。


    这位爷,不会是又来闹事的吧?


    “嗯,”苏御大喇喇地应了一声,目光在热闹的大堂里扫视一圈,直奔主题,“二楼临街最好的雅间,给本少爷留着没?”


    “有有有,天字一号,给您留着呢。”王掌柜连忙引路,一边走一边小心翼翼地试探,“世子爷今儿是宴客还是......”


    “一个人。”苏御踏上楼梯,头也不回。


    “拣你们拿手的招牌菜,快点上,再来壶最好的云顶毛峰,要滚烫的。”


    他得保持原主的风格,说实话,他也很嫌弃这趾高气昂的样子。


    “好嘞!您稍候!”王掌柜松了口气,赶紧吩咐伙计去准备,只要不是来闹事就好。


    推开雕花的窗棂,楼下裕盛街与西市口交汇处的繁华景象尽收眼底。


    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苏御满意地坐下,没多久时间,菜食就被络绎不绝的端上来。


    他对满桌精致的菜肴没什么兴趣,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楼下街道上扫视。


    墨竹像个影子般侍立在窗边一角,既能随时注意楼下动静,又能将少爷的举动尽收眼底。


    菜很快上齐,香气扑鼻。


    王掌柜亲自端着一壶热茶进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一边布菜一边状似无意地开口:


    “世子爷,您看这菜也齐了,酒...呃,茶也给您上了,小店小本经营,您之前挂的那些账......”


    苏御正全神贯注盯着街口,闻言下意识的抬手准备去拿银子,然,动作猛地一顿,随即变成了不耐烦地挥挥手。


    “记账记账,老规矩,记我爹账上,少不了你的。” 语气轻车熟路,仿佛天经地义。


    王掌柜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心里叫苦不迭。


    又是记账。


    国公爷虽然家大业大,可这位小爷欠的账都快堆成小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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