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今天那两封信……”


    谢云深看他一眼,“怎么?”


    连棉顿了一会儿,又把话咽了回去。


    “没什么,就是觉得有点尴尬。”


    他总不能说我想问问你打算怎么处理那封信吧?


    谢云深没说话,走了一段,忽然开口:“是有一点尴尬。”


    连棉转头看他,心里叹了口气,对方都学会给他递台阶了。


    谢云深目视前方,表情如常。


    “你尴尬什么?”连棉问。


    谢云深沉默了两秒,“被人看见了。”


    连棉愣了一下,突然发现谢云深可能是真的觉得有点尴尬,而不是在顺着他的话说。


    “被人看见什么?”


    谢云深看他一眼,有点恨铁不成钢地回答:“被同一个人看见了。”


    连棉不问了,心跳好像漏了一拍。


    两人继续往前走,都没再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走进楼道,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走到三楼的时候,谢云深忽然停下来。


    “连棉。”他叫了一声。


    连棉抬头看他。


    谢云深站在比他高两级的台阶上,低头看着他。楼道里的灯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物理那块,”他说,“不懂的明天问我。”


    连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在递台阶了,于是他顺坡就下,回答了声:“好。”


    谢云深点点头,继续往上走。


    连棉看着那人的背影,轻声说了句:


    “明天见。”


    谢云深站在四楼转角,回头看他。


    “明天见。”


    然后转身走了。


    脚步声越来越远,开门,关门。


    连棉站在三楼门口,听着那扇门关上的声音。


    然后也推开门,走了进去。


    晚上十点半,连棉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震了一下,他摸过来看了一眼。


    是谢云深发来的消息:


    「晚上老周讲的那道题想明白了吗?」


    连棉愣了一下,意识到虽然谢云深没和班上的同学一起上晚自习,但周六布置的作业也都做了,而且他知道物理试卷有道大题对于连棉来说有点难。


    他有点感动,还有点激动,他回道:


    「想明白了。」


    三秒后,回复来了:


    「嗯。」


    连棉看着那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


    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最后他只打了两个字:


    「晚安。」


    发送。


    这次回复来得更快:


    「晚安。」


    连棉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天花板上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谢云深在楼上。


    就在他头顶正上方。


    这周每天晚上都是这样。他会听见那些脚步声,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卫生间,然后再走回来。很轻,但因为是老楼,隔音一般,能隐约听见。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然后闭上眼睛。


    直到楼上不再有声响,他便知道谢云深也睡了。


    两人在同一个时间睡觉,会不会进入同一片梦境?


    这是连棉睡着前的最后一个疑问。


    第106章 番外十五


    高三开学的第三周,连棉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谢云深的脑子跟他的脸一样,都属于老天爷追着喂饭的类型。


    物理课讲电磁感应,连棉听得云里雾里,笔记记得像鬼画符。侧头一看,谢云深的课本干干净净,只在例题旁边用铅笔画了个小小的示意图,简洁清晰得可以直接印成教辅。


    “你看得懂?”连棉压低声音。


    谢云深瞥他一眼,把课本往他那边推了推:“不懂的地方问我。”


    语气平淡,没有任何炫耀的意思。


    连棉心里那个气啊。这人大概不知道,自己好歹也是年级理科班的语文单科王,数学也从来没掉出过前十。怎么到了理综面前,就成了需要被帮扶的困难群众?


    但这种不服气,在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之后就烟消云散了。


    年级大榜贴在公告栏里,谢云深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三位,理综298,差两分满分。


    连棉站在人群外围,看着那个名字,忽然想起他给自己讲题时的样子。修长的手指握着笔,在草稿纸上一步一步推演,偶尔抬头问一句“这里懂了吗”,声音清清淡淡的,却莫名让人安心。


    “看什么呢?”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连棉回头,看见谢云深站在身后,逆着光,校服领口露出一小截锁骨。


    “看榜。”连棉收回视线,“你理综也太猛了。”


    “你英语148。”谢云深说,“比我猛。”


    连棉愣了一下,笑了:“你关注我成绩干嘛?”


    谢云深没回答,只是说:“放学后有空教室,我给你补物理。”


    说完就走了。


    连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穿过人群,心里冒出个奇怪的念头:这人该不会是在害羞吧?


    ……


    空教室在教学楼东侧尽头,原本是高三某班的备用教室,后来因为楼层太高用不上,就成了自习室。


    连棉推门进去的时候,谢云深已经在里面了。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夕阳从玻璃透进来,在他侧脸上镀了层暖色的光。桌上摊着物理练习册,手边放着一杯水,看样子等了一会儿了。


    “坐。”谢云深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连棉放下书包,掏出卷子,上周的物理周测,78分,勉强及格。


    自从上了高三,理综的难度呈阶梯式上涨,尤其是物理,难到有时候连棉都怀疑自己高二期末的成绩是靠运气得来的。


    谢云深接过去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选择题错得有点多。”


    “我知道。”连棉认命地叹气,“后面大题反而还好,就是前面这些小东西,老掉坑里。”


    谢云深没说话,把卷子摊平,从第一道错题开始讲。


    他的讲解方式和物理老师不一样。老师喜欢讲公式推导,他更习惯讲题眼,这道题想考什么、陷阱在哪里、什么情况下可以用简便方法。语速不快,逻辑清晰,偶尔停下来问连棉听懂了没有。


    连棉一开始还认真听着,听着听着,注意力就开始跑偏。


    他发现谢云深的睫毛很长,垂眼看题的时候会在眼睑上投一小片阴影。他的手指也很漂亮,骨节分明,所以握笔的姿势很好看。翻页的时候,指尖擦过纸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而自己的心脏仿佛也被手指拂过。


    “……这里,懂了吗?”


    连棉回过神,对上谢云深的目光。


    “懂、懂了。”他赶紧点头。


    谢云深看着他,眼神里有点怀疑。但没说什么,继续往下讲。


    讲到第三道错题的时候,连棉又走神了。


    这次是因为谢云深身上的味道。很淡,像是桂花混着皂角的清香,若有若无地飘过来,让人忍不住想凑近点闻。


    “连棉。”


    额头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连棉抬头,看见谢云深握着笔,笔杆那头正抵在自己额头上。


    “专心。”谢云深说,语气里带了点无奈。


    连棉耳根发热,赶紧把视线挪回卷子上:“讲吧讲吧,这回真听。”


    谢云深看了他两秒,收回笔,继续往下讲。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光线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灰蓝。空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轻微的呼吸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讲完最后一道错题,谢云深合上卷子:“差不多了,下周考试前再做两套卷子巩固一下。”


    “好。”连棉把卷子收进书包,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英语和语文要不要补?我可以给你讲。”


    谢云深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


    “你英语作文扣分挺多的。”连棉说,“我看了你的卷子,语法没问题,就是表达太中式了。我给你讲讲怎么写得地道一点。”


    谢云深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一下:“好。”


    这不是连棉第一次看见他笑,但区别于谢云深在其他人面前的那种礼貌性的微笑。他总会因为这人眉眼舒展后,连带着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的模样而心跳加速。


    连棉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


    从那之后,空教室就成了两人的固定据点。


    周一周三谢云深给连棉补物理化学,周二周四连棉给谢云深补英语语文。偶尔周五也会去,什么都不补,就各自做各自的作业,做累了就停下来说两句话。


    教室外面种着两棵桂花树,九月末正是开得最盛的时候。风一吹,香气就顺着窗缝飘进来,甜丝丝的,混着初秋微凉的气息。


    连棉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放学后的这段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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