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
“《浮生恨》第五十五场第一镜,A!”
场记板落下。
沈晏清站在墓碑前,站了很久。雪花又开始飘了,细碎的雪沫子落在他肩头,落在他睫毛上,他浑然不觉。只是站着,看着那块墓碑,看着那个名字。
他缓缓蹲下身,单膝跪在雪地里。
这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扰什么。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碑上“尤雪尘”三个字的刻痕,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缓慢而细致,神情带着怀念,似乎在抚摸着对方的脸。
“雪尘,”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我来看你了。”
雪静静地下,远处有风吹过枯枝的簌簌声,除此以外,一片寂静。
沈晏清将手里的胭脂和折扇轻轻放在墓碑前。胭脂盒是漆木的,暗红色,边缘有些磨损,是尤雪尘用了很久的那盒。折扇是竹骨的,扇面画着几枝瘦梅,题着两句诗——“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
都是尤雪尘喜欢的东西。生前他总说,戏子靠脸吃饭,胭脂不能差;又说折扇是风雅之物,握在手里有气度。
沈晏清那时候总是笑他讲究,现在想来,那些讲究,那些风雅,都是尤雪尘在乱世里,努力维持的一点体面,一点人活着时该有的样子。
“这些东西,”沈晏清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我给你带来了,你喜欢的,我都记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仗快打完了。平城守住了,你那份情报……救了很多人,你听见了吗?你做得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雪花落在他肩头,渐渐积了薄薄一层。
他跪在雪地里,不觉得冷,只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荡荡的,风一过,就呼呼地响。
许久,他才又开口,这次声音里带了一点颤抖,一点恳求:
“雪尘,等等我。”
他抬起头,看着墓碑,眼睛红了,但没有泪,他的泪已经在戏院里流干了。
“别一个人上了黄泉路……我不想和你走散。”
这话说得轻,却重得像誓言。是沈晏清对尤雪尘的承诺,是一个活人对一个死人的许诺——我会来,一定来,所以你别走太快,别让我找不到你。
说完,他俯下身,在墓碑上那个“尘”字上,很轻很轻地落下一个吻。
不是吻石头,是吻那个名字背后的人,是吻那段来不及说出口的感情,是吻这个乱世里,两个渺小的人曾经拥有过的、短暂而珍贵的感情。
吻很轻,却像用尽了所有力气。
吻完,他维持着那个姿势,额头抵着冰冷的墓碑,很久没有动。
雪花落在他背上,落在他发间,将他染成白色,像一夜白头,也像他真的和墓地里的人走过了一生。
“卡!”
陈正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动容:“过了!这条过了!”
现场一片寂静,那几个容易共情的女工作人员早转过身去,肩膀轻轻耸动。连眠站在监视器旁,看着屏幕里那个跪在雪地里的身影,心脏像是被什么攥紧了,闷闷地疼。
谢云深听见了“卡”。
但他没有动。
他还跪在那里,额头抵着墓碑,手紧紧抓着冰冷的石碑边缘,指节泛白。身体在微微颤抖,一开始很轻微,后来越来越剧烈,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崩裂开来。
哭声渐渐传来。
不是戏里那种压抑的呜咽,是彻底的、崩溃的痛哭。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破碎,带着无法形容的痛苦和绝望。他抱着墓碑,像抱着最后一点依靠,哭得整个人都在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像是要把心肺都呕出来。
现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陈正脸色一变,立刻抓起对讲机:“清场!所有人,马上离开现场!助理留下,其他人都出去!”
工作人员迅速退出去,现场很快只剩下陈正、苏韵、连眠和两人的助理,陈正想上前,被连眠拦住了。
“老师,我来吧。”连眠看着不远处那个好似破碎的人,轻声说道。
陈正看着他,点点头,带着其他人也退到远处。
连眠走到谢云深身边,蹲下身,手轻轻放在他颤抖的背上。
“云深,”他轻声叫,“云深,是我。”
谢云深的哭声顿了一下,然后更剧烈了。他转过身子,整个人瘫坐在地上,伸手死死抱住连眠,脸埋在他肩头,哭得撕心裂肺。
“我好痛啊……连棉……”他哽咽着,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我真的好痛啊……”
连棉,他叫的是这个名字,是那个在另一个世界死去的、已经三十八岁的连棉。
连眠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拧了一把,他紧紧回抱住谢云深,手在他背上一下下拍着,声音尽量放柔:“我知道,我知道……我在这儿呢,我好好的,你看,我在这儿……”
“我一想到你真的经历过死亡……我就真的……”谢云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一想到你死的时候……也是一个人……也是那么疼……我就……”
他说不下去了,只剩下剧烈的、痛苦的抽泣。
连眠的眼眶瞬间红了,他一直以为这几天对方的情绪反常是因为入戏太深,没想到谢云深是在心疼自己,心疼他经历过死亡的痛苦,心疼他离开人世时孤身一人。
他用力抱着怀里这个哭得浑身发抖的人,声音也开始发颤:“都过去了,云深,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我就在这里,在你怀里,哪儿都没去。”
他捧起谢云深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那张脸上全是泪,眼睛红肿,狼狈不堪,但连眠只觉得心里疼得厉害。
“你看看我,”连眠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我是连眠,也是连棉。我死过一次,但我现在活得好好的,我有心跳,有呼吸,会疼,会笑,还会爱你。”
他轻轻擦去谢云深脸上的泪,要不是场合不对,他更想亲吻那双眼睛:“你看,我还活着,而且我答应过你,不会离开,会一直陪着你,我说到做到。”
谢云深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眼泪还在往下流,但哭声渐渐停了,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嗯。”他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说到就要做到。”
连眠笑了,眼眶还红着,但笑容令人安心。最终,他还是不想再顾及其他的因素,凑过去,在谢云深红肿的眼睛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亲他满是泪痕的脸颊。
“你哭得我心都碎了。”连眠轻声说,“以后别这么哭了。”
谢云深抿了抿唇,有些难堪地别开脸:“我是不是……很丢人?”
“怎么会?”连眠扳过他的脸,认真看着他的眼睛,“大家只会觉得谢影帝入戏太深,专业得让人敬佩。陈导说不定还在想,这段花絮剪进去,电影又能多拿几个奖。”
这话说得半开玩笑,谢云深终于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带着泪痕的笑容。
“那你呢?”他看着连眠,“你觉得我丢人吗?”
连眠摇摇头,捧着他的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轻而坚定:
“我怎么会觉得你丢人?你只是太爱我了,爱到连我前世的痛都感同身受,爱到为我流这么多眼泪。”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很高兴,高兴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这么爱我,爱我的一切,连我的过去都一并珍惜。”
谢云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说:“嗯,我爱你。”
连眠缓缓凑过去,吻了吻他的嘴唇,很轻的一个吻,带着泪水的咸涩,也带着承诺的温柔。
“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也爱你。”
两人在雪地里又坐了一会儿,等谢云深呼吸平稳了,情绪完全稳定了,才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连眠帮他拍掉身上的雪,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和衣襟。
陈正这才带着人走过来,眼神里有关切,但更多的是理解和尊重。
“你可吓死我了,”陈正拍拍谢云深的肩,“我跟你合作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你这样出不了戏。”
谢云深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哑:“怪编剧,她写得太虐了。”
站在一旁的苏韵连忙点头,眼睛也是红的:“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我以后再也不写这么虐的了,我自己都受不了。”
气氛轻松了些,小雨适时递上一束花,这次是给谢云深的,庆祝他这场戏顺利拍完。不是很大的花束,蓝白色的绣球配着几支尤加利叶,素净雅致。
连眠接过花,递给谢云深:“学长,这场戏过了。”
谢云深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绣球清淡的香气混着尤加利微涩的味道,很好闻。他抬起头,对连眠笑了笑:“谢谢。”
陈正看了看时间:“还有最后一场动作戏,几个零散镜头,拍完你就彻底杀青了。怎么样,还能拍吗?要不要休息一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