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戏拍了整整一上午。
最后一个镜头,是沈晏清站在被夺回的据点最高处,看着远方初升的朝阳。他满身伤痕,脸上有血,但背脊挺直,眼神里有一种沉重的、疲惫的、但坚定的光。
那光是希望,是用无数牺牲换来的,微弱的,但真实存在的希望。
“卡!!!”陈正站起来,用力鼓掌,“过了!”
现场响起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工作人员涌上来,给谢云深递水,递毛巾,但他谁也没理。
拍完最后一个镜头后,谢云深站在原地,久久没动。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汗从额角滚下来,混着脸上的油彩,滴在军装上,他的眼神还有些空,像还没从戏里出来。
然后,他忽然转身,一言不发,朝保姆车走去。
脚步很快,很急,像要逃离什么。
连眠一直在旁边看着,看见谢云深这个反应,他立刻明白了,谢云深透支了。把所有的情绪都砸在这场戏里,现在戏拍完了,他也空了。
他让小雨去跟陈正打个招呼,自己匆匆跟上了谢云深的脚步。
保姆车停在工厂外。谢云深拉开车门坐进去,连眠紧跟着上了车,关上门。
车厢里很安静。谢云深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胸口还在起伏。他的手上还有道具血浆,脸上油彩被汗水晕开,看起来狼狈又疲惫。
连眠没说话,只是坐到他身边,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在抖。不是冷的抖,是用力过度后、肌肉无法控制的颤抖。
连眠握紧了些,用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
过了很久,谢云深才缓缓睁开眼,转过头,看向连眠。他的眼神很疲惫,但很清澈,是那种卸下所有重担后的清澈。
“这场戏终于结束了。”他说,声音有些哑。
“嗯。”连眠点头,“沈晏清的故事也快结束了。”
谢云深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真实。
“那我呢?”他问,“谢云深的故事……接下来怎么写?”
连眠也笑了,凑过去,在他还沾着油彩的脸上亲了一下。
“你想怎么写,”他说,“我就陪你怎么写。”
第76章 墓碑与泪
上午那场戏拍完,陈正看出了谢云深状态不对,直接收了工,让他好好休息,明天的戏份拍完,就杀青了。
此刻酒店房间的暖气开得很足,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将外面的灯火模糊成一片朦胧的光斑。
浴室里水汽氤氲,浴缸里放满了热水,水面浮着几片酒店提供的浴盐凝成的泡沫,四周是随着热气蒸腾而散发出来的薰衣草香。
连眠先躺进浴缸,热水瞬间包裹住疲惫的身体,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浴室门被推开,谢云深走了进来。他已经脱了外衣,只穿着条深灰色的家居裤,赤裸的上身还留着上午那场动作戏的痕迹,健壮的身体有几处青紫的淤伤,手臂上那个烫伤留下的淡粉色疤痕,在浴室暖黄的灯光下格外清晰。
他走到浴缸边,试了试水温,才跨进来,在连眠对面坐下。浴缸很大,足够两个成年男人舒展开,但谢云深坐下后,还是习惯性地伸长腿,与连眠的腿轻轻相碰。
热水漫过胸口,两人一时都没说话,只是闭着眼,感受着热量一点点渗进疲惫的骨骼和肌肉。
过了好一会儿,连眠才睁开眼,看向对面的谢云深。那人仰着头靠在浴缸边缘,眼睛闭着,睫毛被水汽打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呼吸很轻,胸口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看起来平静,但连眠能感觉到那份平静底下的汹涌。
“还疼吗?”连眠轻声问,视线落在谢云深手臂的疤痕上。
谢云深睁开眼,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手臂,摇摇头:“早不疼了,就是偶尔会痒,医生说是在长新皮肤。”
他顿了顿,补充道:“比戏里沈晏清受的伤轻多了。”
这话说得平淡,但连眠听出了里面的东西。谢云深还在戏里,或者说,他把自己的一部分留在了沈晏清的世界里,还没有完全回来。
连眠没接这话,只是往他那边挪了挪,伸手握住他放在水面下的手,那只手有些凉,掌心有薄茧,是这段时间训练留下的。
“明天就结束了。”连眠说。
“嗯。”谢云深应了一声,手指收拢,回握住他的手,“最后两场。”
“能行吗?”
谢云深睁开眼,看向他,浴室灯光下,连眠的脸被水汽蒸得泛红,眼睛清澈,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是活的,温暖的,会呼吸的。
“能。”谢云深说,声音很稳,“演完,就回家了。”
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个早就认定的地方。连眠也因此感到踏实,没想到来到这个世界还能拥有一个真正的家,他点了点头说:“好,演完回家。”
两人又泡了十几分钟,水有些凉了,才起身擦干身体。谢云深看起来真的很累,擦头发时动作都有些迟缓,眼睛半眯着,像是随时会睡过去。
连眠接过毛巾,让他坐在洗手台前的椅子上,自己站在他身后,帮他擦头发。动作很轻,手指穿过微湿的发丝,一点点擦干。谢云深闭着眼,任由他动作,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甚至有些往前倾,额头抵在连眠胸前。
“困了?”连眠问。
“嗯。”谢云深含糊地应了声,“想睡。”
“那去睡。”
擦干头发,换上干净的睡衣,两人一起躺进被窝。酒店的床很大,被子蓬松柔软,一躺进去就被温暖包裹,谢云深几乎是沾到枕头就闭上了眼,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连眠侧躺着,看着他的睡颜。灯光已经调暗,只剩床头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线勾勒出谢云深侧脸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嘴唇,下巴上冒出的淡青色胡茬。他看似睡得很沉,但眉头微蹙着,像是正在梦里还在经历着什么。
连眠伸出手,很轻地抚平他眉间的褶皱,但谢云深还是察觉到了,无意识地往他这边蹭了蹭,脸埋进他肩窝,呼吸喷洒在他颈侧。
连眠任由他抱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哄他入睡。
窗外,横店的夜寂静无声,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花打在玻璃上,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远处明清宫苑的灯火还亮着,有剧组在拍夜戏,但声音传不到这么远。
在这个安静的冬夜,连眠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明天过后,《浮生恨》就拍完了。沈晏清和尤雪尘的故事会在镜头前落幕,而他和谢云深,要回到他们自己的世界。
那个世界里,没有战火,没有生死,没有那么多不得已和来不及。
那个世界里,他们可以好好相爱。
而且谢云深的状态需要尽快离开脱离当下的环境,他收紧手臂,将熟睡的谢云深更紧地搂进怀里,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还有最后两场戏要演,演完后就不伤心了。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空气冷冽干净。剧组车辆碾过积雪,在片场外留下深深的车辙印。
今天要拍谢云深的最后两场戏。第一场在沈宅花园,第二场是补几个零散的动作镜头。两场戏情绪天差地别,一场是极致的悲痛和温柔,一场是暴烈的发泄和释放。
上午九点,沈宅花园的实景已经布置完毕。
这个花园搭在摄影棚里,但做得极其逼真。青石板小径,假山石,枯藤架,还有几株仿真梅花,是道具组新做的,远看足以乱真。花园一角,立着两块墓碑。
都是新立的,青石材质,碑面光滑。左边那块刻着字:“尤雪尘之墓——沈晏清之妻。”右边那块空着,碑面一片空白,在雪后惨淡的天光里显得格外寂寥。
谢云深已经换好戏服。今天穿的不是军装,而是一身素黑的长衫,外面罩着同色的披风。头发梳得整齐,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是连日疲惫和情绪消耗的痕迹。他站在墓碑前,手里拿着两样东西,一盒胭脂,一把折扇,都是尤雪尘生前喜欢的小物件。
陈正走过来,低声说:“这场戏的关键是告别。沈晏清在这里,不能痛哭流涕,而是要平静地、温柔地、郑重地和尤雪尘告别。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要去战斗,去完成尤雪尘用命换来的机会。所以这场告别,是承诺,是‘等我做完该做的事,就来找你’。”
谢云深点点头,目光落在墓碑上那个名字上。
尤雪尘。
这三个字,他念过无数次,在剧本里,在台词中,在深夜里默戏时。但此刻刻在青石上,白底黑字,冰冷坚硬,像一把刀,直直插进心脏。
“准备好了吗?”陈正问。
谢云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那是沈晏清的眼神,疲惫,悲伤,但深处有一种坚定而温柔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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