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那枚送出去的玉簪成了唯一一份礼物,而这套新衣第一次被穿上,是在这种时候。
陈正走过来,低声对谢云深说:“这场戏的关键在于温柔,沈晏清为尤雪尘做这些事时,动作要轻,要慢,要像照顾妻子那样。但你不能哭,眼泪已经在戏院里流干了,现在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温柔,明白吗?”
谢云深点点头,目光落在床上那个人身上。
“好,准备。”陈正走回监视器后,“《浮生恨》第五十三场第一镜,A!”
场记板落下。
沈晏清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只是看着。看着尤雪尘苍白的脸,看着他脸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和灰尘,看着他那身脏污的衣服,看了很久,才动。
他走到桌边,端起那盆热水,试了试温度,又加了些凉水,直到温度适宜。然后端到床边,放下,浸湿白布,拧干。
第一个动作是擦脸。
沈晏清在床边坐下,俯身,用湿布极其轻柔地擦拭尤雪尘的脸。从额头,到眉眼,到鼻梁,到嘴唇,每一个动作都慢,都轻,这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触碰到尤雪尘的面庞。血迹和灰尘被一点点擦去,露出底下苍白的、干净的皮肤。
擦到那些鞋印时,他的手顿了一下,指尖很轻地抚过那些痕迹,眼神暗了暗,然后继续擦,动作更加轻柔,像在抚平什么看不见的伤痛。
擦完脸,再擦手,他握着尤雪尘的手,那只手已经冰凉,僵硬的手,仔细地擦过每一根手指,指缝,掌心。
接下来是给尤雪尘换衣服。
沈晏清先解开尤雪尘身上那件中衣,动作很小心,避免碰到身体上的伤口,衣服脱下来,放在一边,露出苍白瘦削的身体。
他拿起那套月白色的新衣,展开,一件件为尤雪尘穿上。先穿里衣,系带子,再穿外衫,整理衣襟,抚平褶皱,每一个步骤都极其耐心。
穿好衣服,他把尤雪尘抱起来一些,整理头发,他用梳子轻轻地梳顺,然后重新戴好那支玉簪。玉簪从戏院带回来了,已经擦洗干净,碧绿的簪子插进乌发里,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却也更加清俊。
做完这一切,沈晏清将尤雪尘轻轻放回床上,拉过被子,仔细盖好,被角掖好,头发理好,一切都整理得妥妥当当。
他在床边坐下,看着这张已经干干净净、仿佛只是睡着了的脸。
看了很久,他才俯身,在尤雪尘额头上很轻地印下一个吻。
一个不带情欲的吻,是告别的吻,是承诺的吻,是饱含情意的吻。
吻完,他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轻声说:“等我回来。”
声音很轻,仿佛是即将出门的丈夫对妻子的温柔叮嘱。
然后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军装,转身走出房间。背影笔直,脚步沉稳,又是那个杀伐决断的沈少帅。
门外,副官早已等候多时。
“大帅……”
“集合队伍。”沈晏清打断他,声音冷硬,“按计划,子时行动。”
“是!”
镜头定格在沈晏清走向院门的背影上,逐渐拉远,淡出。
“卡!!!”陈正的声音响起,带着如释重负的激动,“过了!这条过了!”
现场响起掌声,无人欢呼,而是因为被戏感染后、发自内心的、沉重的掌声。
连眠从床上坐起来,长长地舒了口气,这场戏虽然只需要躺着不动,但精神消耗却极大,要一直控制呼吸和肌肉状态,还要承受谢云深那些细致入微的“伺候”,每一秒都不能出戏。
他刚坐起来,就看见谢云深抱着一束花走过来。
不是很大的花束,小小的一捧,白色的百合和绿色的满天星,素雅干净。谢云深走到床边,把花递给他,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终于有机会……亲自给你送花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连眠听懂了。
上午连眠拍完那场诀别戏,谢云深情绪太差,连花都忘了送,下午这场戏拍完,尤雪尘的戏份算是彻底结束了,他终于可以正式地、在戏外,给连眠送一束杀青的花。
连眠接过花,低头闻了闻,百合的清香混着满天星的淡雅,很好闻,他抬起头,对谢云深笑了笑:“谢谢学长。”
陈正也走了过来,拍拍连眠的肩:“这场戏拍完,你其实已经算杀青了。剩下几个回忆镜头,明天后天零散拍完就行,等明天云深那场动作戏拍完,他也就杀青了。到时候杀青宴一起办!”
连眠点头:“好。”
“今晚回去好好休息。”陈正看了看谢云深,又看了看连眠,意有所指,“尤其是你,云深,明天那场动作戏强度大,养足精神。”
谢云深点头:“知道了。”
收工回酒店的路上,谢云深异常安静。
他靠在保姆车后座,看着窗外飞逝的雪景,一言不发。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臂上已经拆了纱布,但还留着淡粉色痕迹的烫伤。那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新长出来的皮肤颜色还浅,要完全恢复可能还得一阵子。
连眠坐在他旁边,也没说话,只是静静陪着。
他知道谢云深需要时间。今天这两场戏,情绪消耗太大了,从崩溃到麻木到温柔再到决绝,沈晏清在短短几场戏里经历了人生最极致的几种情感。作为演员,谢云深把自己完全扔进了那个状态里,现在要抽离出来,需要过程。
回到酒店,两人在房间叫了客房服务吃饭。简单的三菜一汤,清淡可口。谢云深吃得很少,筷子在碗里拨弄着,没什么胃口。
“多少吃点。”连眠给他夹了块清蒸鱼,“明天还有打戏,要体力。”
谢云深嗯了一声,勉强吃了半碗饭,就放下了筷子。
饭后,连眠去洗澡。出来时,谢云深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越下越大的雪。房间只开了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线勾勒出他的侧影,有些孤寂。
连眠走过去,从背后轻轻抱住他,把脸贴在他背上。
“在想什么?”他轻声问。
谢云深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在想沈晏清……他后来怎么样了。”
连眠知道他在说戏。剧本里,沈晏清在尤雪尘死后,带着那份用生命换来的情报,奇袭日军,夺回了平城的控制权。但战争还没结束,他还要继续打下去,直到胜利,直到和平。
但那个过程中,他永远失去了尤雪尘。
“他会好好的。”连眠说,“因为他答应过尤雪尘,要活着回来。沈晏清是守信的人。”
谢云深转过身,看着他,灯光下,连眠刚洗完澡的脸干净清爽,眼睛清澈,头发还湿着,滴着水,是活的,温暖的,会呼吸的。
和戏里那个冰冷的、苍白的、再也不会睁眼的人,截然不同,也和曾经那个已经在爆破戏里失去生命的连棉不同。
谢云深忽然伸手,紧紧抱住了他,很用力,像要确认什么。
连眠任由他抱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温柔安抚。
“明天……”谢云深的声音闷在他肩头,“明天那场打戏,我要好好演。”
“嗯。”
“要把沈晏清心里那口气……那口憋着的、无处发泄的痛和恨,全都打出去。”
“好。”
“然后……”谢云深松开他,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沈晏清的故事就结束了,谢云深要回来了。”
连眠笑了,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欢迎回来。”
第二天,雪停了。
影视城西区的废弃工厂再次被布置成战场。今天要拍的,是沈晏清带领小队奇袭日军据点的动作戏。这场戏全是打斗和爆破,没有台词,全靠动作和眼神传递情绪。
谢云深换上了那身沾满硝烟和血迹的战损军装,脸上涂了油彩,手里握着道具枪。开拍前,他和武术指导最后确认了一遍动作路线。
“这场戏的关键是要够凶。”武指说,“沈晏清不是普通的战斗,是发泄,他要把失去尤雪尘的痛,把家国被侵的恨,全都砸在敌人身上,所以动作要狠,要准,要那种不要命的劲儿。”
谢云深点头,示意自己已经做好准备了。
“《浮生恨》第五十四场第一镜,A!”
场记板落下。
谢云深从掩体后跃出,动作迅猛,他端着枪,眼神锐利如刀,每一个射击动作都干净利落,每一个移动都精准到位。这不是表演,这是释放,把他这些天压在心里的、那些沉重的、痛苦的情绪,通过这场戏,全部释放出来。
镜头跟着他。
翻越障碍,他动作矫健;近身搏斗,他出手狠辣;遭遇围攻,他眼神狠绝。有一个镜头需要他从两米高的平台跳下,落地后连续三个前滚翻,然后举枪射击,谢云深一条过,动作流畅得像是练了千百遍。
陈正在监视器后看得连连点头。
这不是技巧,这是情感。谢云深把沈晏清那种“已无退路、唯有死战”的状态,演得淋漓尽致。他每一个眼神都带着痛,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恨,但又不只是痛和恨,还有责任,还有承诺,还有必须赢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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