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玻璃上还残留着化妆师喷的水雾,模糊了室内景象。但他仿佛还能看见,刚才戏里,尤雪尘站在那里,对着虚空说“就陪你到这里了”的样子。


    戏里的尤雪尘,陪沈晏清到这里了。


    但戏外的连眠,还会陪谢云深走很久。


    这个认知让连眠心里某个地方踏实下来。他侧过头,对谢云深笑了笑:“下午那场戏,需要我对词吗?”


    谢云深看着他笑,眼神终于软了下来,有了点温度:“要,你陪着我。”


    “好。”


    两人说着话,身影渐行渐远,融进冬日正午惨淡的天光里。


    身后,戏院静静矗立,像一座沉默的墓碑,埋葬了尤雪尘二十二岁人生中最悲壮的抉择,也见证了一段在镜头前盛放又凋零的爱情。


    但戏还在继续,谢云深的煎熬也才刚刚开始。


    下午,要拍沈晏清得知尤雪尘死讯的那场戏。


    那将是另一种层面的痛。


    第75章 温柔诀别


    这天下午,横店的冬天终于落下了第一场像样的雪。


    不是之前那种细碎的雪沫子,是真正的、成片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里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在明清宫苑的青瓦上,落在戏院后院的枯井边,落在剧组早起扫出的通道上,很快又覆上一层新的白。


    连眠上午那场诀别戏拍完后,整个剧组的气氛都沉郁了几分,所有人都在戏里、被角色的命运攥住心脏的沉浸。工作人员说话声音都自觉放低了,走路脚步也轻了,像是在怕惊扰什么。


    下午要拍的是紧接那场诀别戏的后续,沈晏清赶到现场,见到尤雪尘遗体的那场。


    这场戏的情绪浓度极高,剧本上只有寥寥几行描述,但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天开始到接下来的剧情有多虐心。陈正从中午就让现场清场,只留必要人员,为了保证演员情绪不被干扰。


    戏院二楼那间小房间再次布置完毕。


    和上午拍摄时不同,今天的房间要更脏一些,桌椅被推倒,妆奁散落在地,镜子碎了半边,地上用特制的假血画出触目惊心的痕迹。连眠已经躺在指定位置,穿着昨天那身素白常服,但衣服上被刻意弄脏,沾着灰尘和血迹,脸上也抹了灰,还有几个仿真脚印,是道具组用模具做的,看起来像是被人从身上踏过。


    他闭着眼,调整呼吸,让自己进入尸体的状态。身体放松,肌肉不着力,连胸腔起伏都要控制到最微弱。这是技术活,演活人难,演死人也不简单,要“死”得真实,“死”得让观众看一眼就心里一揪。


    房间外走廊上,谢云深正在做最后准备。


    他下午穿的仍然是沈晏清那身深蓝色军装,但不再像往日那般整齐,扣子松了两颗,衣襟沾着灰,脸上有血痕,眼神里是连日奔波的疲惫和一种濒临崩溃的紧绷。


    陈正正在跟他讲戏。


    “沈晏清冲进来的时候,情绪是分层的。”陈正手里拿着剧本,但没看,眼睛盯着谢云深,“第一层是急,是慌,是一定要赶得及的侥幸。第二层是看见尸体时的震惊,是不敢相信,是怎么可能。第三层……”


    他顿了顿:“是确认之后的崩溃,但这种崩溃不能外放,沈晏清是军人,是领袖,他不能在部下面前失态。所以他的崩溃是内收的,是压在骨头缝里的,是连哭都不能出声的,直到所有人都退出去,他才会外放自己的情绪。”


    谢云深闭着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变了。


    “我明白了。”他说。


    “好。”陈正拍拍他的肩,转身走向监视器,“各部门准备!”


    现场安静下来。只有机器低沉的运转声,还有窗外隐约的风雪声。


    “《浮生恨》第五十二场第一镜,A!”


    场记板落下。


    沈晏清带着几个人冲上楼梯,脚步又急又重,踩在木楼梯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像敲在人心上,他的呼吸很急,额头有汗,眼睛里布满血丝,那是连日不眠不休的痕迹。


    他冲到房门口,房门虚掩着,里面一片狼藉。


    沈晏清的手停在门板上,极短暂地顿了一下,那是最后一点侥幸,片刻后,他猛地推开门。


    镜头跟着他的视线推进。


    房间里,尤雪尘躺在血泊中。


    素白的衣服被血染红了大片,脸上有灰,有血,还有几个清晰的鞋印。他侧躺着,眼睛半睁着,瞳孔空洞,望着窗的方向。那支玉簪滚落在不远处,碧绿的颜色在暗红的血迹旁显得格外刺眼。


    沈晏清僵在门口。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上那个人,瞳孔剧烈收缩,嘴唇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往前走了一步,脚步拖沓,像是腿突然软了,又一步,两步,走到尸体边,缓缓跪下来。


    膝盖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想去碰尤雪尘的脸,却在即将触到时停住了,不敢碰,怕碰了,就真的确认了。他的手悬在半空,颤抖着,然后缓缓落下,极其轻柔地,拂去尤雪尘脸上的灰尘。


    他的视线落在那些鞋印上。


    一个,两个……清晰的靴底纹路,印在苍白的皮肤上,沈晏清的眼睛红得彻底,血往上涌、愤怒到了极致。他的手攥成拳,骨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但身体其他部分却僵着,一动不动。


    副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他是唯一知道沈晏清对尤雪尘感情的人,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朝身后挥了挥手。


    所有手下退出去,轻轻带上房门。


    房间里只剩下沈晏清,和地上已经冰冷的尤雪尘。


    镜头给到沈晏清的背影。他跪在那里,背脊挺直,那是军人的习惯,连崩溃都要挺直脊梁。但他的肩膀在抖,一开始很轻微,后来越来越剧烈,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挣出来。


    很快,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传了出来,像受伤的野兽,被困在笼子里,撕咬自己的伤口。声音很低,闷在胸腔里,却比大哭更让人心碎。


    镜头缓缓推进,给到他侧脸特写,眼泪滚下来,一颗,两颗,砸在地板上,混进血迹里。他没有抬手去擦,任由眼泪流,只是盯着尤雪尘的脸,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这张脸刻进灵魂里。


    时间在哭声里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停了。沈晏清缓缓抬起头,眼神变了,从崩溃,到空洞,再到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


    他伸出手,这次不再犹豫,轻轻地将尤雪尘抱起来。动作很稳,手臂有力地托着,站起身,抱着人,走出房间。


    走廊上,所有部下都垂首肃立。沈晏清看也没看他们,径直往前走,脚步沉稳,背脊笔直,只有怀里那个人软软地靠在他胸口,了无生气。


    “卡!!!”


    陈正的声音响起,带着明显的激动。


    现场一片寂静,几个女性工作人员再次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流。


    谢云深还抱着连眠,他没有立刻松手,手臂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胸膛起伏,呼吸有些重。连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心跳的剧烈,还有手臂微微的颤抖。


    “学长,”连眠轻声说,“可以放我下来了。”


    谢云深像是被这句话惊醒,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连眠,那人还闭着眼,脸上有妆效的血迹和灰,但睫毛在颤动,胸口有微弱的起伏,是活的。


    这个认知让谢云深紧绷的神经松了一下,他缓缓将连眠放下,动作依然很轻,像怕弄疼他。


    连眠双脚落地,睁开眼,对谢云深笑了笑:“你演得真好。”


    谢云深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还有些涣散,像是还没完全从戏里出来。


    “转场!”副导演喊起来,“下一场,沈宅室内!”


    剧组立刻动起来。工作人员开始拆卸这个场景的灯光设备,准备转移到下一个拍摄地,沈晏清宅邸的内景棚。连眠和谢云深则被带到旁边的临时休息室补妆和换装。


    下一场戏,是沈晏清将尤雪尘带回自己宅邸,为他清理遗容、更换衣服的片段。


    这场戏更加私密,更加温柔,也更加残忍。


    沈宅内景棚是专门为这场戏搭建的,不大,但细节做得极其考究。中式卧房,红木雕花床,青色帐幔,桌上摆着文房四宝,墙上有字画,角落里甚至有个小小的博古架,上面放着几件瓷器。


    连眠已经躺在床上了,他换了身干净的白色中衣,闭着眼,调整呼吸,让自己继续保持死亡的状态。


    谢云深站在床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还是军装,但换成了常服,深灰色,没有外套,袖子挽到手肘。他正在看道具组准备的东西,一盆热水,干净的白布,还有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新衣服。


    那套衣服是戏里沈晏清为尤雪尘订做的。月白色的长衫,料子是上好的丝绸,领口和袖口用银线绣着极细的竹叶纹。衣服做得很讲究,尺寸完全是按照连眠的身材量的,但沈晏清一直没找到机会送出去,乱世之中,送这样一件衣服,太过暧昧,太过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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