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他说,声音很轻,格外坚决。


    副官本想带上他一起走,但尤雪尘说:“若是我跟你们走了,日军便知道我同你们少帅是一伙的了。只有我走不掉,他们才无法得知城防图到底流落到了哪儿……只有这样,日军才没有时间做防备。”


    副官红着眼眶,深深看他一眼,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房间里又剩下尤雪尘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窗外是戏院的后院,那口井,那几株枯竹,还有想象中,沈晏清或许曾站在那里的位置。连眠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冰凉的玻璃上,沿着虚空中某个轮廓缓慢移动,像在抚摸谁的脸。


    不多久后,他开了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在爱人耳边的蜜语:


    “少帅,雪尘就陪你到这里了。”


    话音落下,他抬手,拔下发间那支玉簪,碧绿的簪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是他全身上下唯一的亮色,他握紧簪子,尖端对准自己的咽喉。


    镜头推进,给他的眼睛特写。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片平静的、深沉的、近乎温柔的决绝,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嘴角极轻地扬了一下,像在告别,又像在许诺。


    手腕用力,刺下。


    没有喷溅的血浆,没有夸张的音效。连眠的身体缓缓软倒,落在地上时发出沉闷的轻响。玉簪从松开的手中滚落,在木地板上磕出清脆的一声。他侧躺着,眼睛还望着窗的方向,瞳孔里的光一点点散去,最后归于空洞。


    几秒后,房门被粗暴地踹开。


    饰演日军的群演冲进来,看见地上的尸体,用日语咒骂着开始搜查。


    这些演员凭着借位走动,在镜头里看上去却是那些人从他身上踩过,经过翻箱倒柜后一无所获后,日军悻悻离去,最后一个人出门时,还回头朝尸体唾了一口。


    “卡!!!”


    陈正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带着明显的激动和……一丝哽咽。


    现场四周传来隐隐的哭声。


    第一个大哭出来的是编剧苏韵,这位写了无数虐心剧情、自诩铁石心肠的女人,此刻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哭得差点背过气去。接着是几个女性工作人员也开始嚎啕大哭,抽纸巾的声音此起彼伏。连平时最粗线条的场务大哥,都红着眼眶别开了脸。


    而最先冲到连眠身边的,是谢云深。


    他几乎是在陈正喊“卡”的瞬间就冲了过来,步子又急又重,在木地板上踩出咚咚的闷响。他冲到连眠身边,单膝跪地,伸手想去扶他,手伸到一半却僵住了,连眠还闭着眼,保持着尤雪尘死去的姿势,胸口没有起伏,像真的没了气息。


    那一瞬间,谢云深的脸色白得吓人。


    “眠眠……”他声音发颤。


    连眠就在这时睁开了眼。


    他先眨了眨眼,适应光线,然后看向跪在自己身边的谢云深。看见对方脸上那副快要碎裂的表情,连眠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赶紧撑着地板坐起身。


    “我没事。”他轻声说,“就是躺着有点凉。”


    话音刚落,小雨也哭着扑了过来:“眠眠!你吓死我了!演得太真了!我以为你真的……”


    连眠哭笑不得,拍拍她的背:“傻不傻,拍戏呢。”


    他转头看向谢云深,那人还跪在地上,看着他,眼神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后怕、心疼、庆幸,还有未散尽的、属于沈晏清的痛楚。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线绷着,像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这里人多眼杂,无数双眼睛看着,甚至有手机正在录像。


    连眠什么也不能说,只能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谢云深的手臂,语气尽量轻松:“学长,拉我一把?地上真挺凉的。”


    谢云深这才像是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收敛了情绪,伸手把连眠从地上拉起来,看上去动作很稳,实则连眠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


    “去陈导那儿看看回放?”连眠提议。


    谢云深点头,声音还有些哑:“好。”


    两人走到监视器后。陈正正红着眼眶盯着屏幕,一遍遍重放刚才那场戏。看见他们过来,他一把抓住连眠的胳膊:“这眼神……这眼神太好了!从决绝到温柔再到空茫,层次太丰富了,连眠,你这场戏绝对能封神!”


    连眠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看了一眼旁边哭得快要虚脱的苏韵,玩笑道:“老师,我以后真不演悲剧角色了,拍一个哭晕一个编剧,这罪名我可担不起。”


    苏韵抽噎着抬起头,泪眼婆娑:“我恨我自己,怎么能写出这么虐的剧情!那些日军凭什么从你身上踏过去!凭什么!”她哭得语无伦次,完全沉浸在剧情里出不来。


    连眠赶紧摆手:“没真踩!借位呢!您看我这不是好好的?”


    小雨适时递上纸巾,苏韵接过,擤了擤鼻子,又看了眼屏幕里连眠倒地的画面,眼泪又涌出来了:“可是你演得就像真的……就像真的死了……”


    连眠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求助地看向陈正。


    陈正抹了把脸,拍拍苏韵的背:“行了老苏,戏拍得好是好事。这说明连眠把尤雪尘演活了,你的文字变成真的了,该高兴才对。”


    “我高兴啊!”苏韵边哭边说,“可我也难受啊!尤雪尘他才二十二岁……他还没跟沈晏清好好说过几句话,他连那个‘走’字都没写完……”


    这话一说,在场几个知道剧本细节的人都沉默了。


    连眠感觉到身旁谢云深的呼吸重了一瞬。他侧头看去,谢云深正盯着监视器屏幕,上面定格在尤雪尘拔下玉簪的那个瞬间,他的眼神很深,像潭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


    “好了好了。”陈正打破沉默,“这场过了!虽然连眠后面还有几场补拍,但这场重头戏拿下了,值得庆祝!晚上加餐!”


    工作人员这才从悲伤的氛围里挣脱出来,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道具组开始收拾现场,化妆师过来帮连眠检查有没有哪里蹭脏了。


    连眠卸了妆,换回自己的衣服,再出来时,谢云深已经不在监视器旁边了。


    他找了一圈,最后在戏院后院那口井边找到了人。


    谢云深背对着他,站在井台边,低头看着结了冰的井口。寒冬的风吹起他大衣的下摆,背影在灰白的天色里显得孤直而沉默。


    连眠走过去,在他身边停下,也看向井里。冰面映出两人模糊的倒影,扭曲变形,像另一个世界的幻象。


    “想什么呢?”连眠轻声问。


    谢云深没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想你刚才那场戏。”


    “演得还行?”


    “不是还行。”谢云深转过头看他,“是太好了。好到……让我害怕。”


    连眠愣了一下。


    谢云深继续说:“你倒下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灭掉,那种过程……太真实了,真实得像你经历过一样。”


    连眠的心脏微微一紧。


    他知道谢云深在说什么。


    “所以,”谢云深的声音低下去,“你当时……也是那样的吗?光一点点灭掉,世界一点点变黑,最后什么都不剩?”


    连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哽住了。


    他想起前世最后那刻,不是光灭掉,是火光吞噬一切,是巨响撕裂耳膜,是灼痛席卷全身。但谢云深描述的那种过程,在某种意义上,是相通的,都是生命从这具身体里抽离的过程,都是存在化为虚无的瞬间。


    “……差不多吧。”他最终说,声音很轻。


    谢云深闭上了眼。


    他的睫毛在颤动,下颌线绷得死紧,像在承受某种巨大的痛苦。许久,他睁开眼,看向连眠,眼眶是红的,克制着没有流泪。


    “以后别这么演了。”他说,语气近乎恳求,“至少……别在我面前这么演。我受不了。”


    连眠的心被绞得粉碎。


    他伸出手,握住了谢云深的手,那只手很凉,在寒风里冻得有些僵,然后连眠用力握了握,把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好。”他承诺,“以后不这么演了。”


    谢云深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很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两人就这样站在井边,手握着手,在寒冬的风里,很久都没有说话。


    后院的门忽然被推开,小雨探出头:“眠眠!谢老师!陈导说准备转场了,下午还要拍沈晏清得知消息的那场!”


    “来了。”连眠应了一声,转头看向谢云深,“走吧?你下午那场戏情绪也很重。”


    谢云深点头,松开手,却又在下一秒,很自然地揽住了连眠的肩,不是平时那种随意的一搭,是实实在在地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用一个近乎保护的姿势。


    “嗯。”他说,“走吧。”


    两人并肩走出后院,路过那扇尤雪尘最后看的窗时,连眠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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