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留在了连眠这里。两人叫了客房服务,吃了简单的晚饭,然后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老电影,不是什么经典大片,就是部轻松的喜剧,不需要动脑子,只需要笑。


    电影看到一半,谢云深忽然说:“今晚我住这儿。”


    不是询问,是陈述。


    连眠转过头看他。


    谢云深的目光看似很平静,但细究深处,能看到他眼底的不安,“我想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确认你是真的。”谢云深说,“确认你在这里,呼吸,心跳,体温,都是真的,不是我想象出来的,不是一场梦。”


    连眠的心软成了一滩水。


    他放下手里的遥控器,转过身,面对面看着谢云深,又伸出双手,轻轻捧住谢云深的脸。


    “我是真的。”他说,一字一句,“你看,我有温度。”


    他的掌心温热,贴着脸颊。


    “我有心跳。”他把谢云深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胸口,那里,心脏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


    “我会呼吸。”他凑近些,让谢云深能感受到他呼出的气息。


    “我也会疼,会笑,会害怕,会爱上一个人。”连眠看着他的眼睛,“这些,都是真的。”


    谢云深看着他,看了很久,再低下头,额头抵着连眠的额头,闭上眼睛。


    “嗯。”他轻声说,“是真的。”


    这一晚,谢云深睡在连眠的房间,他们没有做别的,只是并肩躺在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


    黑暗中,谢云深一直握着连眠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开,这个人就会消失。


    连眠由他握着,偶尔轻轻回握一下,示意自己还在。


    夜深了,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不知是哪个剧组的道具钟,还是真实的寺庙晚钟。


    谢云深忽然开口:“棉棉。”


    “嗯?”


    “以后别抽烟了。”谢云深说,“对身体不好。”


    连眠笑了:“好,不抽了。”


    “也别怕。”谢云深握紧他的手,“以后有我在,再也不会让你经历那种事了。”


    连眠没说话,只是往他身边靠了靠,把头抵在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


    “睡吧。”谢云深说,“明天还要拍戏。”


    “嗯。晚安。”


    “晚安。”


    呼吸声在黑暗里渐渐均匀,窗外,冬天的第一场雪,悄悄落下来了。


    第74章 雪尘自戕


    腊月过半,横店的冬天显出了它最凛冽的模样。


    浮生恨》拍摄的戏份已过大半,剧组的作息像上了发条的钟,每日天不亮开工,夜幕深垂才收工。戏院实景外的空地上,积雪被踩踏成灰黑的冰泥,又在寒夜里重新覆上薄薄的白。


    自那日医院归来,谢云深身上发生了某种细微却清晰的变化。


    他依旧专业,依旧精准,镜头前依然是那个将沈晏清演绎得入木三分的谢影帝。但一旦离开拍摄区,他便像抽去了某根支撑的骨头,整个人沉了下来。不是疲惫的沉,是那种心里压着千斤重石、却又必须若无其事扛着的沉。


    他会坐在休息区的折叠椅上,手里摊着剧本,目光却长久地停留在某一页,半晌不曾翻动。偶尔有人过来和他说话,他会很礼貌地回应,眼神却有些飘,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人。吃饭时,他吃得很少,筷子在餐盒里拨弄几下就放下,然后望着远处某一点出神,也许是墙角的枯藤,也许是屋檐下的冰凌,也许是虚空里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画面。


    剧组里的人都察觉了这份异常。


    “谢老师最近是不是太入戏了?”灯光助理小声嘀咕。


    “沈晏清后期就是这种状态吧?家国将倾,爱人难守,心里憋着股决绝的劲儿。”道具组的老师傅经验丰富,“谢影帝这是把自己完全扔进角色里了。”


    只有连眠知道不是。


    他知道谢云深发呆时在想什么,在想那个叫连棉的男人,在另一个世界的爆炸中死去的样子。在想火星溅到自己手臂时,连眠那双瞬间空洞恐惧的眼睛。在想“如果那天我没有躲开”、“如果那场意外更严重”、“如果……”这些没有答案却折磨人的假设。


    所以连眠不打扰他。


    每当谢云深坐在那儿出神,连眠就会搬把椅子,在他斜后方不远处坐下,不挨得太近,给他留出自处的空间,也不离得太远,让他一抬眼就能看见自己。连眠通常也看剧本,或者用手机处理些消息,偶尔抬头,确认谢云深还在那儿,便又垂下眼。


    两人之间很少交谈,却有种无声的默契在流动,有时谢云深从漫长的出神中醒过神来,转动僵硬的脖颈,看见连眠安静坐在一旁的身影,眼神会微微软下来,然后很轻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些许重量。


    这种状态自然也体现在连眠每日更新的剧组Vlog里。


    视频里的谢云深,比起前几周明显沉默了许多,镜头扫过他时,他常常是独自一人,或站或坐,侧影在冬日稀薄的光线里显得有些孤寂。有次小雨拍到他在戏院后院的井边站着,一动不动地盯着井口结了冰的水面,站了足足五分钟。


    粉丝的眼睛是雪亮的。


    「谢影帝最近状态不太对啊……」


    「感觉整个人沉下去了,是剧情进入虐心阶段了吗?」


    「沈晏清后期就是这种绝望中带着决绝的状态吧?谢老师完全就是沈晏清本人了」


    「只有我觉得谢老师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痛吗?不是演的,是真的痛」


    「楼上+1,尤其是最近几天的镜头,他看眠眠的眼神复杂得我心脏疼」


    「两位老师都太入戏了我已经不敢想正片会有多虐了」


    「陈导你还我活泼的谢影帝!」


    陈正也注意到了谢云深的状态,私下问过连眠:“云深没事吧?要不要放半天假让他调整调整?”


    连眠摇头:“不用,老师,他需要这个过程。”


    “需要?”陈正不解。


    “嗯。”连眠看着不远处正和武术指导讨论动作的谢云深,声音很轻,“有些情绪,得自己消化干净了,才能轻装上阵。”


    陈正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拍拍他的肩:“你心里有数就行。”


    ---


    这天要拍的,是全片最虐心的一场戏之一,是尤雪尘的诀别戏。


    剧情走到关键转折点,尤雪尘的身份濒临暴露,日军已经包围戏院。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在最后时刻写下遗书,连同最后一份重要情报封入信封,托付给前来接应的同志。然后,他选择在日军破门前,用沈晏清送他的那支玉簪,结束自己的生命。


    虽然连眠的戏份还没有完全杀青,后续还有几场回忆片段和沈晏清视角的补拍镜头,但这场戏在情感上是尤雪尘这个角色的终章,拍摄难度和情绪消耗都极大。


    这场戏从上午就开始准备。


    化妆间里气氛十分凝重,化妆师给连眠上妆时,手都有些抖,并不是技术的问题,而是情绪被即将拍摄的内容感染了。今天的妆要体现将死之人的状态:脸色苍白,嘴唇失去血色,但眼神要清亮,要坚定,要有种明知赴死却从容的决绝。


    “连老师,”化妆师小声说,“我都不敢想这电影上映后观众会哭成什么样。”


    连眠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轻声道:“那就说明我们拍到位了。”


    服装师拿来戏服,不是平时登台那身华丽的水蓝长衫,而是一套素白的常服,料子普通,款式简洁,象征尤雪尘褪去戏子伪装后,最本真的模样。只有发间那支玉簪,是沈晏清送的那支,碧绿通透,在乌发间一点亮色。


    上午十点,一切就绪。


    拍摄地点在戏院二楼那间小小的休息室,是尤雪尘在戏院的住处。房间布置得很简单,一床一桌一椅,墙上挂着把旧胡琴,窗台上摆着盆快要枯死的兰草,窗外天色阴沉,是那种要下雪前的铅灰色。


    连眠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信纸,砚台里墨已研好,镜头从窗外推进,透过蒙尘的玻璃,能看见他握笔书写的侧影。


    “《浮生恨》第五十一场第一镜,A!”


    场记板落下。


    连眠提起笔。


    他的动作很快,甚至有些仓促,时间不多了,日军随时会破门而入,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镜头给到手部特写,能看见他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但字迹依旧工整清秀:


    “城防图在信封中,日军换防在子时。


    沈少帅,来世若逢,愿做平头百姓,与你并肩看一场不落幕的戏。


    ——笛”


    最后那个“笛”字落下时,笔尖顿了顿,一滴墨在纸上洇开小小的圆点。连眠看着那滴墨,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迅速恢复理智。他将信纸折好,与早就准备好的情报一起装入信封,封口,交给早就等在门边的同志,那是沈晏清的副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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