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蓝色的呢子大衣瞬间被灼出一个焦黑的窟窿。
轻微的、被爆炸余音吞没的灼烧声响起,布料冒起刺鼻的青烟,火星顽强地往纤维深处钻去。
谢云深反应极快,左手立刻回拍,重重落在右臂上,重拍两下,迅速将明火扑灭。但衣袖已然烧穿,边缘焦黑翻卷,露出底下白色的内衬。更触目惊心的是,透过破损的洞口,可以清晰地看见内里手臂的皮肤迅速红肿起来,眨眼间便鼓起好几个大小不一的透明水泡。
“卡!!”陈正的声音陡然拔高,变了调子,“医疗组!快过来!”
片场瞬间从高度专注的拍摄状态切换成应急处理模式。安全员率先冲进警戒线内,爆破组人员紧张地检查其他炸点状态,工作人员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谢云深皱着眉,低头看了眼手臂,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腕,还好,关节没事,只是皮肉伤。
“我没事。”他抬起头,对疾步走来的陈正说,语气尽量平稳,“就烫了一下,让剧组医生处理一下就行,别耽误进度。”
话音未落,一个人影已经快速冲到他面前。
连眠的脸白得骇人,比厂房墙壁上剥落的石灰还要惨淡。嘴唇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眼睛死死钉在谢云深手臂上那个丑陋的破洞,以及底下那片迅速肿起、布满水泡的皮肤上。他的呼吸又急又浅,胸口剧烈起伏,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场戏,而是一场真实的逃亡。
“去医院。”连眠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谢云深怔了一下,放缓语气:“不用那么麻烦,剧组医生……”
“去医院!”连眠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尾音带着一种近乎尖锐的颤抖,那是极致的恐惧被强行压抑后崩裂的痕迹。
他伸出手,不由分说地抓住谢云深没受伤的左臂,力道大得惊人,手指深深掐进对方的衣服里。他拉着人就往警戒线外走,脚步又快又急,完全无视了周围所有投向他的目光,也听不进任何话语。
谢云深被他拽得一个趔趄,随即稳住身形。他快速瞥了眼连眠。
此刻连眠的眼神是涣散的,空洞的,焦距不知落在何处,像是看着他,又像是穿透他看着某个遥远而恐怖的场景。抓着他手臂的那只手在剧烈地颤抖,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陈正也看出了连眠状态极度反常,紧跟着上前:“连眠,你冷静一点,先让医生看看……”
“车!”连眠根本听不进任何话,眼睛发红地扫视着停车场方向,声音带着一种失控的焦灼,“车在哪?!”
他的助理小雨已经反应过来,一边朝保姆车飞奔一边喊:“这边!车在这边!”
谢云深与紧跟过来的陈正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陈正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缓缓摇了摇头,眼神里示意着:先顺着他,别刺激他。谢云深严肃地点了下头,不再尝试挣脱或解释,任由连眠以一种近乎拖拽的力道拉着他往保姆车方向疾走。
“好,好,我们去医院。”谢云深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同时用尽可能平稳、温和的声音安抚,“你别急,慢慢走,地上有冰,小心滑倒。”
连眠像是完全屏蔽了外界的声音,只是机械地、固执地往前迈步,拽着谢云深的手没有半分松懈,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到了车边,小雨已经拉开了后排车门。连眠几乎是半推着谢云深上了车,自己随即紧挨着钻了进去,动作带着一种慌乱的迫切。小雨和小刘对视一眼,也迅速坐进了驾驶位和副驾驶。
“去最近的医院!快!”连眠对小刘说道,声音依旧发颤,这是他从来不曾有过的命令语气。
但现在随便一个人都能看得出连眠状态不对,没人会计较他现在说话的语气。
车子立刻发动,驶离了依旧有些混乱的片场。
车厢内一时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只能听见引擎低沉的轰鸣,暖气口送出“呼呼”的风声,以及……连眠依然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
谢云深侧过脸,仔细看着身旁的连眠。那人依旧抓着他的左臂,力道丝毫未减,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瞳孔依旧是散的,没有焦点。他的呼吸声很重,肩膀随着每一次吸气不自觉地耸起,整个人紧绷得像一张拉到极致、随时可能崩断的弓,周身弥漫着一种浓烈的惊惶。
“眠眠。”谢云深试探着,轻声叫他的名字。
没有反应,连眠仿佛沉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的声音失去了接收能力。
“连眠。”谢云深稍微提高了一点音量,同时用没被抓住的右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肩膀。
连眠像是被这个触碰惊动,浑身快速地抖了一下,缓缓转过头。眼神艰难地聚焦了一点,落在谢云深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下移,死死钉在他受伤的右臂上。他的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
谢云深的心沉了下去。
这绝不是普通受惊该有的反应。他在这个行业里沉浮多年,见过各种拍摄意外,演员受伤也并非罕事,但从未见过谁的反应剧烈、失态到这种程度,仿佛是灵魂已经出窍,听不见也看不见周遭,整个人被拖入了一个只有恐惧存在的深渊。
他忽然清晰地回忆起连眠刚才在片场看他的眼神。那种空洞,那种涣散,那种穿透他望向别处的模样……
很像他曾经在某个心理学纪录片里看过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发作时的状态。
这个念头闯入脑海的瞬间,谢云深没有任何犹豫,做出了决定。他抬起自己尚且自由的右手,摸索到车门内侧的控制面板,果断按下了前后座之间隔板的升降按钮。
“咔哒”一声轻响,隔板开始匀速上升,将前排驾驶座与后排空间缓缓隔开,形成一个相对密闭的私人领域。前排的小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转回头,将注意力放在前方的路况上。
隔板完全闭合,将车厢后半部隔绝成一个安静、私密的小世界。
谢云深这才动了动自己被紧紧攥住的左臂,连眠的手依然箍得很牢,他没有试图挣脱,只是用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缓慢地、试探性地覆上连眠死死抓着他左臂的那只手的手背。
触手一片冰凉的汗湿。
“眠眠。”他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安抚性的节奏,“看着我。”
连眠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视线终于艰难地聚焦在谢云深的脸上,但眼底深处依旧弥漫着浓重的不安。
“我在这里,我没事。”谢云深一字一句,说得异常清晰,确保每个音节都能稳稳地传递过去,“只是烫了几个水泡,皮外伤,医生处理一下,好好上药,很快就能好。你看,我还能动。”他轻轻晃了晃受伤的右臂,尽管这个动作牵扯到伤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面上没有显露分毫。
连眠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终于吐出了一个模糊的音节:“火……”
“火星溅到了,已经扑灭了。”谢云深立刻接上话,语气平稳肯定,“只是意外,很小的意外。你看,衣服破了,皮肤烫伤了一点,不严重,真的。”
他顿了顿,仔细观察着连眠的反应,问得极其小心:“你是不是……以前见过类似的场面?或者,经历过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轻,连眠的眼神却剧烈地闪烁了一下,瞳孔深处似乎有某种被严密封存的画面翻涌上来,又在触及理智边缘时被狠狠地压了回去。他没有回答,也没有否认,只是突然松开了抓着谢云深左臂的手。
那只重获自由、却依然冰凉颤抖的手,猛地抬起来,死死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的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抖动。
并非是因为哭泣而产生的有节奏的抽噎,而是从骨骼深处渗出来的、完全失控的颤抖。连眠整个人蜷缩起来,背脊深深地弯下去,手指紧紧扣着脸颊,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失血的青白色。他仿佛想用这个姿势把自己缩到最小,缩到一个没有任何危险能够触及的角落。
谢云深的心传来一阵闷痛。
他没再追问,也没有说任何安慰的空话。只是伸出自己完好的左臂,动作很慢,给足对方反应和退缩的时间后,轻轻地、坚定地环住了连眠剧烈颤抖的肩膀。他将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让连眠的额头抵在自己没有受伤的左侧肩窝。
环住他后,另一只手则落在他紧绷的背脊上,一下,又一下,节奏缓慢而恒定地,轻轻拍抚。
像安抚一个在雷雨夜受惊的小孩子。
车厢里只剩下空调暖风单调的送气声,以及连眠压抑的急促呼吸。他身体的颤抖透过衣料清晰地传递过来,一阵一阵,绵长而剧烈,像寒风中即将凋零的树叶。
谢云深只是持续地、耐心地拍着他的背。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只能用这种最原始也最直接的身体接触,传递着无声的讯息:我在这里,你是安全的,没事了,都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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