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服里贴的暖宝宝从一片加到三片。化妆间里那两台暖风机昼夜不停地嗡嗡作响,吹出的热风搅动着粉底和发胶的气味,在干燥的空气里浮沉。


    连眠的戏服下穿着谢云深特意弄来的薄款发热衣,轻得像层皮肤,却能把寒意隔在外面。饶是如此,在室外待上半小时,指尖还是会冻得发麻,需要不停地搓动才能保持灵活。


    今天要拍的,是一场谁都不敢大意的爆破戏。


    剧情走到中后期,沈晏清带领的行动组计划炸毁日军一处临时军火库,尤雪尘从内部接应。剧本上这场戏只占了半页纸,但实拍起来却复杂得像一盘精密棋局。


    爆破点的位置、药量的控制、演员的走位、镜头的调度,还有最要紧的安全措施,每一步都不能有半分差池。


    拍摄地点在影视城西区,一处由废弃工厂改造的实景。这里原本是某个抗战剧搭建的日军据点,《浮生恨》剧组接手后做了大量改造和细化。


    斑驳的水泥墙上用暗红色的漆刷着早已褪色的标语,铁丝网上挂着破败的布条,在寒风里猎猎作响,空油桶七零八落地散在角落,桶沿上积着未化的残雪。


    连眠抵达现场时,刚过上午八点。天色是那种沉甸甸的铅灰,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天气预报说午后可能有小雪,空气里已经能嗅到雪前特有的冷冽。


    工厂空地上人影幢幢,爆破组的技术人员穿着明黄色安全服,在废墟间沉默而高效地穿梭,做最后的检查。


    他一眼就看见了谢云深。


    那人站在半塌的厂房门口,穿着沈晏清那身笔挺的军装,深蓝色制服外罩了件同色系的呢子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束得一丝不苟的皮带和腰间的道具枪套。


    他正和爆破指导老刘说话,侧脸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严肃,手指在摊开的设计图上缓缓移动,时不时点一下某个位置。


    连眠走过去,脚步踩在积雪半融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呲”声。


    谢云深听见动静转过头,看见是他,眉头微微蹙了起:“怎么来这么早?你那份通告单上写的是九点。”


    “睡不着。”连眠没掩饰。


    从昨天傍晚接到拍摄通告开始,他的右眼皮就一直跳。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眼皮处实实在在地持续痉挛。他用热毛巾敷过,轻轻按压过眼周穴位,甚至试了网上说的偏方,在眼皮上贴了片极小的白纸,都没用。那块小小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突突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不安地躁动,从清晨睁开眼持续到现在。


    谢云深打量着他,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脸色不好,昨晚又熬夜看分镜了?”


    “十二点就睡了。”连眠说,下意识抬手揉了揉右眼,“就是……心里不太踏实。”


    这话说得含蓄,但谢云深听懂了。


    拍摄以来,他们拍过深夜雨戏、零下温度的露天戏、高难度的动作戏,连眠从未说过不踏实。他永远是那个在镜头前游刃有余、下戏后还能用一句玩笑调节全场气氛的年轻演员。但此刻,他的嘴唇缺乏血色,不像是天冷冻的,而像是那种血液往心脏回缩后留下的苍白。


    谢云深沉默了几秒,忽然伸手,在他肩上很轻地按了按:“我早上六点就过来了,跟着老刘踩了三次点。每一个爆破位置、安全距离、撤离路线,都反复确认过。”他朝旁边那位头发花白但面容沉稳的爆破指导抬了抬下巴,“老刘干这行二十三年,手上从未出过事故。”


    连眠点点头,想挤出一个表示放心的笑容,但嘴角有些发僵。


    “你等会儿的走位记牢了没?”谢云深换了个话题,想转移一下连眠的注意力,“爆炸发生后,你从那边第二个窗口跳出来,别真跳,威亚会拉着,落地时前滚翻,然后立刻往右前方那个绿色油桶后面躲。记住,一定是右边,左边三米外有第二处炸点,间隔三秒引爆。”


    “记牢了。”连眠深吸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胸腔,“跳窗,前滚翻,右躲,心里默数三下。”


    “对。”谢云深看着他,声音压低了些,只够两人听见,“别慌,我在你斜后方,一直能看见你。如果感觉任何不对劲,不用等导演喊,我会立刻叫你停。”


    这话说得认真,像一根定海神针,让连眠心里那潭被不安搅动的水微微平静了些。他点点头,这次笑容真实了一点:“嗯,谢谢学长。”


    “去准备吧。”谢云深说,目光扫过他被寒风吹得发红的耳尖,“化妆师在那边等着了。多穿点,今天温度低,拍摄间隙别站着不动。”


    ……


    上午十点,一切准备就绪。


    厂房内部,爆破点已布置完成。老刘带着团队做了最后一次全面检查,每个炸点的药量、引信长度、防护层厚度都确认无误。安全员开始清场,所有非必要人员退到划定的警戒线之外。


    连眠站在指定的起始位置。他换上了尤雪尘在这场戏里的装扮,一件深灰色的粗布棉袄,沾着刻意做旧的煤灰和油污,脸上也抹了几道黑,看上去像个在工厂里卖苦力的工人。这是伪装,剧本里尤雪尘设法混入日军据点做杂役,伺机配合沈晏清的行动。


    他的心跳得有些失序。


    不是因为冷,虽然厂房内没有任何取暖设备,温度逼近零度,呵气成霜。也不是因为戏份难度高,那些走位他闭着眼睛都能完整复述。


    是因为那些埋在记忆最深处、他以为早已被时间掩埋的东西。


    前世最后一场戏,也是爆破戏。他饰演的卧底在化工厂的爆炸中牺牲了,没想到牺牲的不只是角色,还有他本人。


    明明彩排过七次,每一个炸点的位置,所有的路线,他都牢记心中,可意外并不会因为你准备好了就不会发生。


    他记得火光骤然腾起的那个瞬间,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几乎掀翻了他的呼吸,然后是震耳欲聋的、仿佛要撕裂耳膜的巨响,再然后……意识就断了线。


    连眠闭上眼,强迫自己进行几次深长的呼吸。鼻腔里吸入的是厂房陈年的灰尘味、淡淡的火药味和冬日的冷空气混合的味道,竟与前世那个片场的气息有几分诡异地相似。


    右眼皮又突兀地跳了一下,突突的,像有个微小而执拗的锤子在不断敲击。


    “各部门最后准备!”陈正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在空旷高耸的厂房内激起沉闷的回音。


    连眠睁开眼,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斜后方。谢云深已经就位,隐在一堆刻意摆放的废弃木箱后面,军装挺括,眼神沉着,察觉到连眠的目光,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那像一个确认的信号。


    “《浮生恨》第四十二场第一镜,A!”


    场记板清脆落下。


    连眠迅速将自己投入尤雪尘的状态。他猫下腰,紧贴着冰冷粗糙的墙根快速移动,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铁皮桶,那是道具组精心制作的假炸弹,外面裹着脏污的油布。他的呼吸调整到紧张但有序的节奏,眼神机警地扫视着虚构的敌人方位,脚步又快又轻,几乎不发出声音。


    按照既定的走位,他需要移动到厂房中央那根承重柱旁,放下铁皮桶,然后迅速撤离到指定的窗口位置。柱子后方约三米处,就是第一个主要爆破点。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连眠在柱子旁蹲下,放下铁桶,转身,加速朝窗口跑去。鞋底踩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发出急促而清晰的“嗒嗒”声,摄影机紧跟他的移动,镜头微微晃动,营造出身临其境的紧迫感。


    窗外,谢云深饰演的沈晏清已经就位,举着道具枪,做出掩护和接应的姿态。


    就在这时——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如期炸响。


    橘红色的火光从柱子后方猛烈腾起,浓黑的烟雾翻滚着膨胀开来,细碎的水泥块和木屑在气浪中四散飞溅。特效团队营造的效果极其逼真,那股灼热的气浪甚至掀起了连眠棉袄的衣角,扑面而来的热风让他本能地眯了眯眼。


    他没有停顿,努力克服着心里的阴影,按照训练了无数次的动作,纵身朝窗口跃去,隐藏的威亚适时发力,协助他完成一个流畅而有力的飞跃。


    落地,前滚翻,起身,右躲。


    一连串动作迅捷如猎豹。连眠准确地滚到那个锈迹斑斑的绿色油桶后面,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心里开始默数:一、二……


    按照设计,第三秒,第二个爆破点应该引爆。


    但意外,总是发生在预料之外。


    不是炸点位置出错,而是爆破产生了飞溅物,一大簇燃烧的碎屑在第一次爆炸的强大气浪中被猛然掀起,划出一道危险的弧线,不偏不倚地朝着谢云深所在的位置溅射而去。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谢云深正全神贯注地按照剧本做出瞄准射击的掩护动作,身体半蹲,手臂前伸,那簇拖着火星的碎屑,就这样径直撞在了他右臂的衣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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