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冬日萧瑟的街道上平稳行驶。窗外掠过横店熟悉的景致,飞檐翘角的仿古建筑,穿着各式戏服匆匆赶场的群演,举着手机兴奋拍照的游客。世界依旧按部就班地运转,阴沉的云层偶尔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稀薄的阳光,在路边未化的积雪上反射出冰冷的光点。
但在这个缓缓行驶的密闭车厢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长得像一个世纪,连眠身体的颤抖终于渐渐平息下来。他依然保持着额头抵着谢云深肩膀的姿势,但呼吸慢慢变得深长了一些,绷紧如石的躯体也一点点松弛下来。
谢云深保持着拍抚的动作,直到感觉到怀里的人不再颤抖,呼吸也趋于平稳。
他才用很轻、很缓的声音问:“好点了吗?”
连眠没有动,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发丝蹭过谢云深的下颌。
“那我们先去医院。”谢云深的声音依旧平和,以一种令人安心的口吻,接着说:“让医生处理伤口。处理完了,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聊聊。如果你不想说,我们就回去,好好休息,都听你的,好不好?”
又是片刻的沉默。
车厢内只有引擎的嗡鸣和暖风的轻响。
等了片刻,连眠才再次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这一次,谢云深清晰地感觉到,怀里那具身体最后一丝紧绷的力气也卸去了。那根一直死死绷着、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弦,终于缓缓地、彻底地松开了。
车子转过一个路口,医院白色的楼宇已经在前方路口隐约可见。
第73章 烟与坦白
医院里暖气开得很足,穿着羽绒服待上几分钟就会觉得燥热。
连眠站在急诊处置室门口,看着护士给谢云深的伤口做处理。医生已经看过了,确实如谢云深所说,轻微烫伤,面积不大,但水泡需要小心处理,避免感染。护士手法娴熟,清创、上药、包扎,整个过程不过十来分钟。
“伤口别沾水,按时换药,饮食清淡些。”护士认出了谢云深,带着点儿粉丝滤镜,细心地交代着,手里利落地打了个结,“恢复得好大概一周能结痂,但可能会留点印子,但你年轻,新陈代谢快,以后会慢慢淡化的。”
谢云深点点头,放下挽起的袖子。外套没法穿了,小刘早就从车上拿了件备用的黑色羽绒服过来,这会儿正等在门外。
连眠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从清创药水涂上去时谢云深微微蹙起的眉头,到纱布一层层缠上去时他手臂肌肉下意识的紧绷,每一个细节都没错过。他的脸色比在车上时好了一些,但嘴唇依然没什么血色,眼眸深处还藏着点没散尽的余悸。
包扎结束,护士收拾器械离开。谢云深从处置床上站起来,试着活动了一下手臂,因为包扎的原因,动作有些僵硬,但还算自如。
“疼吗?”连眠终于开口,声音还有些哑。
“有点。”谢云深实话实说,“但还好,能忍。”
连眠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他转身拉开处置室的门,小雨和小刘立刻围上来。
“谢老师怎么样了?”
“医生怎么说?”
“没事。”谢云深代答,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皮外伤,按时换药就行。”
小雨松了口气,看向连眠:“那我们现在……”
“你们在这儿等着。”连眠打断她,声音很轻,说得很急,“看着他,别让他乱动,我出去打个电话,很快就回来。”
他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转身就朝走廊另一头走去。脚步很快,带着点急于逃离什么的仓促。
谢云深看着他的背影,反应了一会儿,想跟上去,等他也走出处置室时,连眠已经消失在走廊拐角了。
“他去哪儿了?”谢云深问。
小雨犹豫了一下:“眠眠说……去打个电话。”
这个理由站不住脚,在医院里,哪里不能打电话?非要出去?
谢云深皱了皱眉,直觉告诉他连眠的状态还没完全恢复。他摸出手机,拨了连眠的号码,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我出去找他。”谢云深说着就要往外走。
“谢老师!”小雨赶紧拦住,“您手臂还伤着,别乱跑,万一被别人撞到了怎么办?而且眠眠说了让我们看着您……”
“那他人在哪儿?”谢云深声音沉下来。
小雨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小声说:“他……可能去楼道那边了。刚才上楼的时候,我瞧见他看了眼楼梯间的指示牌。”
医院楼梯间,通常是吸烟区,可他从来没见过连眠抽烟。
但他没有犹豫,径直朝楼梯间走去,但奇怪的是谢云深并没有看到他的身影,难道找错地方了?
谢云深立马拿出手机,一边打着电话,一边到处找人。
其实连眠确实在楼梯间,只不过并没有在急诊室所在的一楼楼梯间。他往上走了走,站在三楼到四楼的转角平台,窗户开了条缝,冬日的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散了些许烟雾。他手里夹着支烟,已经抽了大半,脚下有两个熄灭的烟蒂,是他刚才从医院门口的24小时便利店买的。
也因此和谢云深错过了。
他其实很久没抽烟了。
前世刚入行那几年压力大,偶尔会抽,后来身体出过小毛病,就彻底戒了。重生到这具年轻的身体后,他特别注意保养,烟酒都不再碰。但今天,站在便利店货架前时,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拿起了这包烟。
需要点什么东西,来压住心里翻涌的那些东西。
比如前世最后那场戏的爆炸声,比如热浪扑面的灼痛感,比如意识消散前,脑海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可惜了,那部戏拍得挺好的”。
比如刚才在片场,看见火星溅到谢云深手臂上时,那一瞬间心脏骤停般的恐惧。
连眠深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涌入肺里,刺激得他咳嗽了两声。他眯起眼,看着窗外,医院后院的几棵枯树,枝桠在寒风里摇晃。天色依然阴沉,云层厚得像是要压下来。
很快,他听到了一路跑上来的脚步声。
连眠没回头,他知道是谁。
谢云深没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站着,看着他抽烟的背影,看着地上那两个烟蒂。他在医院里找了一圈,但直觉告诉他,连眠可能就在楼梯间里,于是原路返回,快步爬着楼梯往上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到连眠身边,在台阶上坐下,楼梯间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医院广播声。
“对不起。”谢云深先开口,声音很轻,“我知道你今天被吓到了。”
连眠没立刻回答,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蒂在窗台的积雪上摁灭,然后才转过身,也在台阶上坐下,和谢云深隔着一臂的距离。
“你不用道歉。”他说,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有些飘,“我只是……害怕发生同样的意外。”
他说得很平静,但谢云深听出了话里更深的东西。
“同样的意外?”谢云深重复了一遍,转头看他,“以前发生过?”
连眠沉默了很久。
久到谢云深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风又吹进来一阵,带走了最后一点烟味,久到谢云深开始猜测是不是连眠的亲人曾经经历过类似的事情,可万万没想到……
他听见连眠很轻地、几乎像叹息一样说:“云深,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在另一个世界,我不知道是不是平行世界,有个人叫连棉,棉花的棉。”连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事,“他也是个演员,那时已经三十七岁了,拿过不少奖,业内评价还不错,他最后一部戏,也是爆破戏。”
谢云深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的直觉告诉他:那个连棉就是眼前的连眠。
“那场戏彩排了七次,却在正式开拍时炸点出了意外。”连眠继续说,眼睛看着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看另一个时空的画面,“拍摄时爆破的威力远远超过了彩排时预设的量。”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连棉没躲开,或者说,根本来不及躲。他记得火光冲过来的瞬间,记得热浪,记得巨响,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
楼梯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寒风还在呼啸着,谁都没有动,只有窗外透进来的灰白天光,勾勒出两人静止的轮廓。
谢云深坐在台阶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想起连眠在片场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他在车上剧烈的颤抖,想起他抓住自己手臂时那种近乎绝望的力道。所有的异常,所有的反常,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那不是普通的惊吓。
那是死亡带来的、刻进灵魂里的创伤。
“然后呢?”谢云深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然后……”连眠很轻地笑了笑,那笑声在黑暗里显得有些凄凉,“然后连棉再睁开眼,就成了连眠,二十三岁,电影学院大三学生,刚从楼梯上摔下来昏迷的第三天,正好是他死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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