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拍?”谢云深问,已经有点跃跃欲试。


    “就按原场景,”陈正说,“但台词你们自由发挥,怎么开心怎么来。小雨用手机拍,到时候让连眠发网上。哦对了,记得穿暖和点,别冻着了。”


    十分钟后,戏院后院又热闹起来。


    工作人员都没走,围在旁边等着看热闹。连眠和谢云深已经换上了厚实的羽绒服,但妆还没卸,一个还是尤雪尘的扮相,一个还是沈晏清的造型,混搭在一起有种奇妙的喜感。


    小雨举着手机,憋着笑:“准备好了吗?三、二、一——开始!”


    镜头里,场景还是那个场景,人还是那两个人,但气氛完全变了。


    谢云深站在窗外,穿着沈晏清的戏服,外面滑稽地套着件长款黑色羽绒服,表情却完全不是沈晏清的沉重。他清了清嗓子,忽然换了种腔调,说着地道的上海话,软糯里带着磁性的低音,在冷空气里呵出团团白气:


    “侬跟我一道走伐?”


    围观的几个上海籍工作人员先是一愣,然后噗嗤笑出声。


    谢云深继续,语气变得像哄小孩,还配合地搓了搓手,这次是真的冷:“阿拉买好吃个侬!小笼包、生煎、糖醋排骨……天天换花样,保证侬吃得好!冬天还有暖锅子,涮羊肉!”


    全场爆笑。


    窗内,连眠也绷不住了,肩膀直抖。他努力板起脸,转过身,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回绝:“我不。”


    “为啥?”谢云深上海话接得顺溜,白气随着说话一团团飘出来,“跟我走,日子好过呀!有暖气,有热汤,不用每天唱戏唱到嗓子哑!”


    连眠眼珠一转,忽然换了粤语,表情严肃得像在陈述真理,但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我絕對唔會同你走。”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谢云深一眼,特别指了指他羽绒服下露出的戏服衣角,一字一顿:


    “你樣貌好似個騙子,仲著得古古怪怪。”


    整个后院笑翻了天。陈正笑得直拍大腿,苏韵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几个年轻的工作人员眼泪都笑出来了,一边笑一边跺脚,天冷,脚都冻麻了。


    谢云深在窗外做出痛心疾首状,配合地裹紧了羽绒服:“我哪里像骗子了?我这张脸,明明写着真诚两个字!这衣服是造型老师给的,我也没办法啊!”


    “写在哪里?”连眠憋着笑,呼出的白气在玻璃上又凝了层雾,“写在‘我想拐你走’后面吗?而且你看你,戏服外面套羽绒服,像话吗?”


    “那你也穿了!”谢云深理直气壮地指回去。


    镜头适时转向窗内,连眠确实也穿着羽绒服,浅米色的,套在素色戏服外面,臃肿得有点可爱。


    “我这是为了艺术牺牲形象!”连眠强词夺理。


    “我也是!”谢云深接得飞快。


    两人隔着窗户“吵”起来,一个上海话一个粤语夹杂普通话,鸡同鸭讲又莫名和谐,笑料百出。


    拍了两分钟,陈正喊停。大家还意犹未尽,笑声在冬天的院子里回荡了很久,驱散了原本的沉闷和寒意。


    卸完妆回酒店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车窗外的横店亮起灯火,明清宫苑的轮廓在夜色里变成剪影,檐角挂着的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连眠坐在车里,翻看小雨拍的视频片段。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蒙了层薄雾,他用指尖在上面无意识地画着,这次没写字,只是乱涂。


    “今天这场戏,”谢云深忽然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你改的那个细节……让我想起你之前说的话。”


    连眠转过头看他。


    谢云深没有看他,目光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侧脸被路灯光勾勒出柔和的线条:“你说,有些事情,想都不要想,反而轻松。”


    他顿了顿,转回头,看向连眠:“尤雪尘就是这样,对吧?连幻想的机会都不给自己,因为知道想了会更痛。”


    连眠心里一动。


    他忽然想起这两个月来的许多个夜晚,收工后回到酒店,各自在房间看剧本、对台词。


    有时候他们会打电话讨论某场戏,一聊就是半小时;有时候只是简单发个晚安。那种克制的、保持距离却又彼此支撑的状态,竟和沈晏清、尤雪尘有某种微妙的相似。


    都是在不该靠近的时候靠近,在不该动心的时候动心,然后靠强大的意志力,把那些不该有的念想压下去,压成专业,压成默契,压成镜头前一个完美的对视。


    “可能是因为……”连眠斟酌着措辞,指尖在起雾的车窗上划出一道痕迹,“在这个行业里,我们早就习惯了,想要什么,就得先想清楚要付出什么代价。如果想不清楚,那就最好不要开始。”


    谢云深看了他很久,然后很轻地笑了笑:“有道理。”


    他没再往下说,但连眠懂他的意思。


    回到酒店,连眠让小雨把今天拍的喜剧版视频发给自己。他简单剪辑了一下,加了个标题:「沈大帅寒冬诱拐尤老板未果现场实录」,然后传上了微博。


    配文只有一句话:「正剧太苦了,给大家看点甜的暖暖冬夜~」


    视频发出时是晚上八点。冬季的夜晚来得早,这个时间大部分人都已经吃完晚饭,窝在温暖的房间里刷手机。于是十分钟后,评论区就炸了。


    热评第一条就戳中笑点:「谢影帝的上海话!在冬天听起来好温暖!低音炮说方言还呵白气,这是什么冬日限定诱惑!」


    下面跟了上千条回复:


    “眠眠的粤语也太标准了!说谢影帝长得像骗子那里我笑到打鸣!我妈问我为什么大冬天在床上翻滚!”


    “救命啊这两个人怎么这么好笑!一个用上海话进行美食诱拐,一个用粤语拒绝颜值诱惑,语言不通居然还能吵起来!”


    “只有我注意到两个人都穿着羽绒服吗?戏服外面套羽绒服,莫名可爱,像两个偷穿大人衣服吵架的小朋友。”


    “谢老师说有暖气有热汤时那个期待的小眼神……他是真的想投喂眠眠过冬吧!”


    “楼上真相了!谢影帝的饲养员属性在冬天彻底藏不住了!”


    “陈导太懂了!知道我们今天需要取暖,立刻发糖!”


    “所以正剧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需要喜剧版来调剂?我有种不祥的预感……但冬天看悲剧会不会更冷?”


    连眠刷着评论,看到一条问语言的,顺手回复:「粤语是跟着香港老电影自学的,上海话嘛……你们问谢老师去~」


    刚回复完,手机震了一下,是谢云深发来的消息:「看评论了?」


    连眠:「在看,你说上海话粉丝很买账。」


    谢云深:「你粤语也不错。什么时候学的?」


    连眠看着这个问题,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他能怎么说呢?说那些前世辗转在不同剧组的夜晚,说那些为了演好角色啃下的方言台词,说那些孤独又充实的时光?


    最后他回:「拍戏需要,慢慢就会了。」


    那边很快回过来:「厉害。」


    简单的两个字,连眠却看了很久。


    窗外,横店的夜色完全沉下来了,远处明清宫苑的灯火在寒夜里显得格外温暖。他忽然想起今天拍戏时,指尖触到冰凉玻璃的瞬间,想起擦掉那一横时心里真实的痛感,那不是演出来的,那是他前世今生,无数次做出类似选择时,真实的感受。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谢云深:「明天拍雪景戏,零下二度,记得贴暖宝宝。」


    连眠回:「你也是。多穿点。」


    对话结束,很平常的关心,在这个初冬的夜晚,却让连眠心里某个地方柔软下来。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楼下花园里,那些夏天开得热闹的花早就谢了,只剩下耐冬的植物还撑着绿意。风很大,吹得树枝摇晃,在地上投出凌乱的影子。


    冬天真的来了。


    而《浮生恨》的拍摄,也进入了更艰难、更深刻的部分。连眠知道,接下来那些戏,雪地里的追杀,寒夜里的离别,还有最后那场生死相隔的诀别,会比今天这场窗前对话更痛,更重。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害怕。


    也许是因为经过这一个月的磨合,他已经完全进入了尤雪尘的世界;也许是因为有谢云深这样旗鼓相当的搭档,让每一次表演都成了享受;也许只是因为……在这个寒冷的冬天,他知道收工后回到酒店,会有一句简单的“记得多穿点”。


    那些微不足道的温暖,在乱世戏里显得奢侈,在现实里却成了支撑他走下去的力量。


    远处,明清宫苑的钟楼敲了九下。钟声在寒冷的夜色里传得很远,惊起几只栖在檐下的寒鸦,扑棱棱飞向深蓝色的、缀着疏星的天际。


    第72章 火光乍现


    横店的深冬,连呵出的白气都带着锋利的棱角。


    《浮生恨》拍摄到了中后期,时节早已滑过冬至,直逼腊月。明清宫苑外那条青石板路,每天清晨都覆着一层薄而脆的冰壳,保洁人员天不亮就得撒上粗盐,等剧组车辆碾过时,才会发出那种特有的、沙哑的“嘎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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