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c在一旁插话,英语带着浓重法语口音:“Antoine看了你的电影后,把整个系列的设计稿都改了。他说之前的版本缺少灵魂,直到看见你,才知道这个系列该是什么样子。”


    连眠接过衬衫,触感冰凉柔滑。他抬眼看向Antoine:“我很荣幸,但压力也更大了。”


    “别担心。”Antoine拍拍他的肩,“做你自己就好。Luc会捕捉到最真实的你。”


    化妆造型花了将近两小时。连眠底子好,化妆师只稍修饰轮廓,重点突出了左眼尾的泪痣。发型师将他额前的头发向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当连眠换上那件黑白拼接的衬衫和黑色西装裤从更衣室走出时,摄影棚静了一瞬。


    “Parfait.”Luc吹了声口哨,举起相机就开始抓拍。


    第一组布景是纯白空间,只有一把胡桃木椅子。连眠按照Luc的要求坐下,一条腿曲起踩在椅面,手随意搭在膝头。灯光从斜上方打下,在他脸上切割出分明的光影。


    “眼睛看我……对,但不要完全聚焦,像在透过我看别的什么。”Luc语速很快,“想象你现在是陆轻舟,但又不完全是……更松弛,更神秘……好!保持!”


    快门声密集如雨。


    连眠迅速进入状态。多年的拍摄经验让他对镜头有着本能的敏感,但Luc的要求更高,他要的不是完美的摆拍,而是那种转瞬即逝的、真实的瞬间。


    “换个姿势,站起来,靠着墙。”Luc指挥,“衬衫扣子解开两颗……对,就这样。现在低头看地面,我要你表现出一种……脆弱的高傲。”


    连眠照做。他背靠白墙,微微垂首,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解开的领口露出锁骨,皮肤在强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那一刻,他想起了陆轻舟,那个在书店安静整理书籍,却在夜晚化身恶魔的男人。矛盾,挣扎,自我撕扯。


    “Magnifique!”Luc兴奋地大喊,“就是这样!保持!”


    第一组的拍摄顺利得超乎想象。


    第二组是暗调书房,连眠换上墨绿色天鹅绒西装,坐在古董书桌后,手执厚重硬皮书。灯光调得很暗,只有桌上一盏铜制台灯照亮他的侧脸。Luc要的是“禁欲的性感”,连眠处理得游刃有余,他只需回想拍《逐日》时那些与谢云深对戏的夜晚,那种在克制中疯长的情愫便自然流露。


    第三组最大胆,全黑背景,连眠换上黑色皮衣,颈挂银质项链,眼妆加重,眼尾用深灰色眼影拉长。主题是“反叛与不羁”,连眠将头发抓乱,眼神直视镜头时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Mon Dieu……”造型师小声对助理说,“他怎么能切换得这么自然?刚才还是贵族公子,现在就像个摇滚明星。”


    Luc的助理喃喃道:“这就是天赋吧。”


    拍摄持续了六小时,中途只休息二十分钟用了简餐。连眠换了七套衣服,拍了上千张照片,到最后肩膀都有些僵了。但Luc的状态却越来越亢奋,不断喊着“再来一张”、“这个角度绝了”。


    下午五点半,Luc终于放下相机,擦了擦额头的汗:“C''''est fini.”


    团队松了口气,随即响起掌声。Antoine走过来拥抱连眠:“你超出了我所有预期。这些片子一定会震撼整个时尚界。”


    连眠礼貌微笑:“是您的设计给了我灵感。”


    “不,是你赋予了这些设计生命。”Antoine认真道,“晚上一起用餐?Luc也来,还有品牌的几位高层。谢先生也请务必一起来。”


    连眠一怔:“谢先生?”


    Antoine眨眨眼:“谢云深先生,他不是陪你来了吗?拍摄后半程,他一直在那边。”他指了指摄影棚角落的阴影处。


    连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谢云深靠在一根柱子旁,手里拿着瓶水,正静静地看着他。两人目光相接,谢云深举了举水瓶,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


    他什么时候来的?连眠完全没注意到。


    晚餐订在塞纳河畔的米其林三星餐厅,包厢正对河景,夜晚的巴黎灯火璀璨。


    席间坐了八人,除了连眠、谢云深、Antoine和Luc,还有品牌全球CEO、市场总监及两位总部高管。大家用英语交流,偶尔夹杂法语,气氛融洽。


    “连先生的镜头表现力让我想起年轻时的Alain Delon。”CEO是位六十岁左右的绅士,举杯示意,“那种神秘的、捉摸不透的气质,在现在的年轻演员里太少见了。”


    连眠举杯回敬:“您过奖了。”


    Antoine喝了不少红酒,话也多起来:“我这一季的设计灵感,其实就来自《逐日》里一个镜头,陆轻舟站在书店窗前,外面下雨,他手里拿着书,眼神却空茫茫的。那种孤独与疏离,温柔与危险并存的感觉……”他摇头,“我画设计图时,满脑子都是那个画面。”


    Luc插话:“今天拍摄时,连有几个瞬间的眼神,和电影里一模一样。但又不是复制,是更丰富的表达。”他看向连眠,“你受过专业模特训练?”


    “没有。”连眠切着盘子里的鹅肝,“我只是试着理解每套衣服想表达什么,然后把自己放进去。”


    “Génie.”Luc对谢云深说,“你从哪儿找到这样的宝藏?”


    谢云深正在帮连眠把面包篮推近些,闻言抬眼,淡淡一笑:“是他自己走到我面前的。”


    这话说得暧昧,桌上几位法国人都会意地笑了。时尚圈对这些事看得开,何况两人站在一起养眼得过分。


    餐后甜点上桌时,Antoine正色道:“连,明年三月的巴黎时装周,我们品牌的大秀,我想邀请你走开场。”


    连眠握着甜品勺的手一顿。


    桌上安静下来。品牌大秀的开场模特,从来都是超模或极具影响力的巨星,这邀请的分量,比全球代言更重。


    “我知道你主要身份是演员。”Antoine继续说,“但你的身材比例太好了,气质更是独一无二。这一季的服装因你而生,由你来展示它们,再合适不过。”


    连眠看向谢云深。谢云深轻轻点头,眼神里写着“随你心意”。


    “我需要和团队商量档期。”连眠斟酌道,“但我个人很荣幸能得到这样的邀请。”


    “太好了!”Antoine举杯,“à notre collaboration!”


    杯子再次相碰。


    晚餐结束已近十点。送走品牌方的人,连眠和谢云深并肩走在塞纳河畔。巴黎的夜风微凉,吹散了酒意。


    “累吗?”谢云深问。


    “有点。”连眠老实说,“但很满足。”


    他们在观景台停下,倚着栏杆看河上游船缓缓驶过。远处埃菲尔铁塔整点闪起灯光,璀璨如星雨。


    “你什么时候来的?”连眠侧头问。


    “第二组拍摄开始的时候。”谢云深说,“不想打扰你,就在旁边看着。”他顿了顿,“你今天在镜头前的样子……很耀眼。”


    连眠耳根微热:“谢谢你来。”


    话音落下,谢云深沉默了片刻。他转过身,正对着连眠,神情是少有的认真:“连眠,有件事我想跟你说清楚。”


    连眠心头一跳:“怎么了?”


    “我们之间,以后能不能不要再这么客气了?”谢云深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不要再说‘谢谢你’,‘麻烦你了’,‘不好意思’这些词,在我们之间,可以省掉。”


    连眠怔住。


    “我之前用玩笑的方式提过几次,但看来你没放在心上。”谢云深继续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坦诚的无奈,“我不是你的前辈,不是你的老板,而是你的恋人。我们是伴侣,是一个整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在你身边是理所应当的,不需要道谢。”


    他伸手,握住连眠的手腕,指尖轻轻摩挲那处皮肤:“每次听你说谢谢,我都会觉得……受挫。好像无论我怎么做,都没能真正走进你心里,没能让你理所当然地接受我的存在。”


    河风吹过,连眠的手腕被握得温热。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原来他一直是这样。用礼貌筑起一道墙,哪怕对经纪人,也保持着某种分寸感。这是前世养成的习惯,毕竟父母早逝,又独自在娱乐圈打拼,没有人可以依靠,所以习惯了不麻烦任何人,习惯了把所有感谢挂在嘴边。


    可他忘了,这一世不一样了。他有谢云深。


    “对不起。”连眠低声说,“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谢云深松开手,转而轻抚他的脸,“所以我才要告诉你。连眠,在我这里,你可以任性,可以依赖,可以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对我来说,为你做的任何事,都是我心甘情愿,都是……幸福的。”


    连眠眼眶发热。他握住谢云深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我明白了。我会慢慢改掉这个习惯。”


    “不用急。”谢云深笑了,那笑容在夜色里温柔得不像话,“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远处传来手风琴声,断断续续,像旧电影的配乐。连眠靠进谢云深怀里,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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