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眠。”他叫了一声。


    连眠没反应,只是睫毛颤了颤,眉头皱得更紧。


    谢云深掀开被子一角,发现连眠身上还穿着那套湿漉漉的戏服裤子,膝盖处明显肿起一块。他皱了皱眉,弯腰,一只手穿过连眠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把人抱了起来。


    连眠很轻。


    这是谢云深的第一感觉。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抱在怀里却没什么分量,骨头硌手。他快步走出房间,小雨跟在身后,想帮忙又不知道能做什么。


    “去按电梯。”谢云深说。


    小雨赶紧跑到前面。


    电梯一路下行,金属墙壁映出模糊的人影。谢云深抱着连眠,能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贴在他胸口的手很烫,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都能感受到那种不正常的高温。


    电梯门开,大堂里零星有几个人。看到谢云深抱着个人出来,都愣住了,但没人敢上前。


    谢云深没理会,径直走出酒店。他的车就停在门口,小雨已经机灵地跑过去拉开了后座的门。谢云深把连眠小心地放进去,自己坐进驾驶座。


    车子启动,往最近的医院开。


    晚上十点,路上车不多。谢云深开得很快,但很稳。等红灯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连眠歪在后座,眼睛紧闭,眉头皱着,看起来很不安稳。雨水打湿的头发还没干,几缕贴在苍白的脸颊上。谢云深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还是烫。


    他收回手,握紧了方向盘。


    医院急诊室,灯光白得刺眼。


    护士给连眠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二。又检查了膝盖,青紫了一大片,肿得像馒头,但幸运的是没破皮,骨头应该也没事。


    医生来看过,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说话很干脆:“淋雨受凉引起的急性发烧,加上可能之前就有点疲劳过度。膝盖是软组织挫伤,冷敷就可以,别用力,注意休息。”


    她开了单子:“先输液,观察一下。家属去办下手续。”


    谢云深顿了顿,没解释“家属”这个称呼,跟着护士去办了手续。


    回来时,连眠已经躺在输液室的病床上。这是个双人间,隔壁床空着。连眠手上扎着针,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速度很慢。他眼睛还是闭着,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脸颊上的红晕也褪了些。


    小雨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到谢云深进来,赶紧站起来:“谢老师,手续办好了?”


    “嗯。”谢云深把单据放在床头柜上,“你回去休息吧,我在这儿看着。”


    “那怎么行……”


    “明天还有工作,你回去睡。”谢云深声音不高,也不容反驳,“顺便把他房间的湿衣服收拾一下,找套干净的明天带过来。再问问陈导,明天的戏能不能调整。”


    小雨犹豫了一下,点点头:“那……我早上再过来。谢老师您也注意休息。”


    “嗯。”


    小雨走后,输液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脚步声、推车声。谢云深拉过椅子坐下,看着床上的连眠。


    药水似乎起了作用,连眠脸上的热意褪了一些,露出原本的冷白肤色。眼尾那颗痣在惨白的灯光下很明显,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的嘴唇很干,起了皮,谢云深起身用棉签蘸了点水,轻轻涂在他唇上。


    连眠在睡梦中抿了抿唇。


    谢云深坐回椅子,从随身带的背包里拿出剧本,翻了两页,却看不进去。那些熟悉的台词和标注,此刻都变成了模糊的黑点。他合上剧本,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封皮。


    背包里其实还有另一个本子,那个深蓝色的,写满了陆轻舟分析的本子。他没拿出来,只是手指在背包侧边轻轻敲了敲,像在思考什么。


    我到底在担心什么?


    谢云深想。


    前辈对后辈的关照?师兄对师弟的责任?还是别的什么?


    从看到小雨哭着跑来,到抱着连眠上车,再到坐在医院里守着,这一系列动作几乎是本能的,没经过思考。等他反应过来时,人已经在这儿了。


    这不正常。


    他从来不是会多管闲事的人。组里演员生病,有助理,有经纪人,再不然有制片方安排人照顾。轮不到他这个主演、这个影帝来守着。


    可他就是坐在这里,没走。


    谢云深看向连眠。年轻人睡得很沉,输液的那只手搁在床边,手指微微蜷着,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尖泛着健康的粉色。他想起剧本上自己写的标注:“握手时手指微蜷,掌心微湿,暗示紧张但强作镇定。”


    连眠今天演的时候,确实这样做了。


    不仅做了,还加了个小动作,松开手时,指尖在沈曜掌心很轻地停留了半秒,像是不舍,又像是犹豫。然后才迅速抽回手,指尖微微颤抖。


    那个细节剧本里没有,谢云深的标注里也没有。


    是连眠自己加的。


    而且加得恰到好处,把陆轻舟那种矛盾的心理,那种既想亲近又不得不推开的挣扎给演活了。


    谢云深靠回椅背,闭上眼。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海选时连眠演“等待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眼神空茫却又有重量,像承载着看不见的故事;围读时他提出修改建议,语气温和但坚定,不卑不亢;对戏时,他说“陆轻舟应该更模糊一点”,眼睛很亮。


    每一个画面都很清晰。


    清晰得不正常。


    正常来说,他不会记得这么多细节。


    后半夜,连眠的体温慢慢降了下来。


    他醒过一次,迷迷糊糊的,眼睛睁开一条缝。视线里是医院白花花的天花板,还有床边一个人影。那人趴在床边,侧着脸,睡着了。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


    是谢云深。


    连眠想动一下,浑身却软绵绵的没力气。他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输液针,又看了看谢云深。谢云深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搭在床沿,手指蜷着。


    连眠想,该给他盖件衣服。


    他慢慢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想去够搭在椅背上谢云深的黑色外套,手指刚碰到衣角,力气就用尽了,手落下来,不小心碰到了谢云深的手背。


    很轻的一下。


    谢云深的睫毛颤了颤,但没睁眼。


    连眠也没力气再动,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窗外,天色将明未明。远处的城市开始苏醒,隐约传来车流声。医院走廊里,护士推着小车走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轻微的声响。


    谢云深睁开眼。


    他看着床上又睡过去的连眠,又看了看自己被碰过的手背。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很轻,很短暂。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了一点窗帘。


    天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在这里,守了一夜。


    谢云深回过头,看着病床上那个年轻的身影。连眠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半张脸。睡相很安静,像个孩子。


    他看了很久。


    然后走回床边,重新坐下,拿出手机,给陈正发了条消息:


    “连眠发烧住院,今天他的戏调一下。”


    发送。


    放下手机,谢云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算了。


    管他正常不正常。


    就这样吧。


    第18章 天台谈心


    第二天下午,连眠出院了。


    体温已经恢复正常,膝盖的肿胀也消下去不少,只是走路时还有点一瘸一拐的。医生开了消炎药和退烧药,叮嘱他好好休息,不要再着凉。


    小雨来接他,手里提着个保温袋:“连老师,这是酒店餐厅熬的粥,您回去喝点清淡的。”


    “谢谢。”


    回到酒店,连眠才发现整个剧组今天放假。陈正给他发了消息:“好好休息一天,不用急着回来。剧组也放一天假,大家都累了,调整调整状态。”


    房间里很安静。连眠喝了粥,吃了药,靠在床上看剧本。但看了一会儿就困了,眼皮沉得抬不起来。他放下剧本,闭上眼睛,很快就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


    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连眠坐起身,感觉好多了。烧退了,身体轻松了许多,只是嗓子还有点干。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天气很好。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天空是干净的湛蓝色,几缕云像被风吹散的棉絮。影视基地的仿古建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远处能看见几个游客在拍照。


    连眠深吸一口气,忽然很想出去走走。


    他换上一身干净的运动服,宽松的灰色卫衣和黑色长裤,脚上是软底的运动鞋。膝盖还有些疼,但慢慢走应该没问题。


    推开门,走廊里很安静。其他演员大概都出去玩了,或者在房间休息。连眠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安全通道的门,沿着楼梯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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