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在顶楼。
推开厚重的铁门,风迎面吹来,带着阳光和灰尘的味道。天台很大,空旷,四周是半人高的护栏。几个废弃的花盆散落在角落,里面长着枯黄的杂草。
连眠走到护栏边,手撑在水泥台面上,俯瞰整个影视基地。
从这里能看见他们拍戏的那条巷子,青石板路在阳光下泛着光;能看见旧书店的布景,窗户上还贴着“营业中”的纸条;还能看见更远处的宫殿群,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风吹起他的头发,很舒服。
“你也上来了?”
身后传来声音。
连眠回头,看见谢云深从另一侧走过来。他也换了便服,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手里拿着瓶矿泉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
“谢老师。”连眠站直身体。
“不用这么客气。”谢云深走到他旁边,也靠在护栏上,“身体怎么样了?”
“好多了,就是还有点没力气。”
“正常,发烧很耗元气。”谢云深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怎么不在房间休息?”
“躺了一天,想透透气。”连眠看着远处,“今天天气真好。”
“嗯。”
两人并排站着,谁都没再说话。风从中间穿过,吹起衣角。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一会儿,谢云深忽然开口:“昨天那场雨戏,你演得很好。”
连眠侧头看他:“谢谢。”
“特别是摔跤之后爬起来那段。”谢云深说,“很多演员摔完会有一个停顿,表现疼痛,但你没有。你几乎是立刻爬起来,动作连贯,把陆轻舟那种顾不上疼只想逃的状态演出来了。”
连眠笑了:“其实是真的疼,所以没停顿。”
谢云深也笑:“疼还演得那么真?”
“疼才演得真。”连眠说,“演戏不就是这样吗?把真实的感受放大,变成角色的感受。”
谢云深看着他,眼神里有种很深的探究:“这话不像一个二十二岁的学生说的。”
连眠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那像什么?”
“像演了很多年戏的老演员。”谢云深说,“你对表演的理解,比你的年龄成熟太多。”
连眠转回头,看着远处的宫殿群。风吹过来,有点凉,他下意识抱了抱手臂。
下一秒,一件外套披在了他身上。
是谢云深的外套,黑色的运动外套,还带着体温。连眠愣了一下:“谢老师,您不冷吗?”
“我穿得多。”谢云深里面还有件长袖T恤,“你病刚好,别再着凉。”
连眠没再推辞,把外套拢紧。确实很暖和,而且有股很淡的香味,像雪松,又像干净的阳光。
“谢谢。”
“不客气。”谢云深又靠回护栏上,“接着说,你刚才说把真实的感受放大,具体怎么操作?”
连眠想了想:“比如昨天那场戏,我摔得很疼,膝盖像要裂开。但陆轻舟这时候不只是疼,他还有恐惧、绝望、不甘。所以我把疼这个感受作为基础,在上面叠加其他情绪,疼让他皱眉,恐惧让他呼吸急促,不甘让他咬牙继续跑。这样演出来,情绪就是立体的,不是单一的。”
谢云深安静地听着,手指在矿泉水瓶上轻轻敲击。
“还有,”连眠继续说,“真实感受往往比设计的更细腻。比如我昨天跑的时候,雨水流进眼睛,我不自觉地眨了眨眼,这个动作剧本没写,但陈导保留了,因为很真实。人在雨里跑就是会这样。”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要完全依赖剧本,要相信自己的身体反应?”
“对。”连眠点头,“剧本是骨架,演员要给它填上血肉。而血肉来自真实的感受,生理的,心理的,都算。”
谢云深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继续吹,云慢慢移动。远处传来隐约的锣鼓声,应该是哪个剧组在拍古装戏。
“你这些话,”谢云深终于开口,“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爸。”谢云深看着远方,“他也是导演,退休很多年了。他以前常说,好演员不是演出来的,是活出来的。要把角色活成自己,把自己活成角色。”
连眠心里一动。他想起来,在这个世界,谢云深的父亲谢怀安是国宝级导演,柏林金熊奖得主。
“你父亲说得对。”他说。
谢云深转头看他,眼神很温柔,这个词用在谢云深身上有点奇怪,但连眠确实觉得,此刻的谢云深是温柔的。
“你也说得对。”谢云深说,“而且你说得更具体,更可操作。很多年轻演员缺的就是这个,他们太想演好,反而忘了演真。”
连眠笑了:“可能因为我没经验,所以更依赖直觉。”
“直觉很重要。”谢云深说,“但直觉需要训练。你的直觉……很准。”
这话听起来像夸奖,但连眠总觉得话里有话。谢云深看他的眼神太深,像要把人看透。
他移开视线,看向天边。太阳开始西斜,天空染上淡淡的橘红色。
“夕阳快来了。”他说。
“嗯。”
两人都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天边。云层被染成金红色,像燃烧的火焰。远处的宫殿群在夕阳下轮廓分明,琉璃瓦反射着温暖的光。
风吹过来,带着凉意。连眠把谢云深的外套又裹紧了些,手指无意间碰到口袋,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
他拿出来一看,愣住了。
是一张折叠的纸,展开,上面是熟悉的蓝色钢笔字,谢云深的字迹。
“第十九场:陆轻舟与沈曜天台对峙,情绪层次:
1. 初始的平静(伪装)
2. 被戳破后的慌乱(真实)
3. 慌乱后的绝望(真实)
4. 绝望后的平静(伪装回归)
注意:第四层的平静与第一层不同,是破碎后的拼凑,要有裂痕。”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连眠可能会如何处理?期待。”
连眠看着这张纸,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有些发毛,像是被反复折叠过。他抬头看向谢云深,对方正专注地看着夕阳,侧脸在余晖中镀上金色。
“谢老师,”连眠开口,声音很轻,“这张纸……”
谢云深转过头,看到他手里的纸,表情顿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自然,伸手接过:“写的时候顺手揣口袋里了,忘了拿出来。”
他说得很随意,但连眠注意到,他接过纸的动作很快,几乎是抢过去的。
“您……一直在分析陆轻舟?”连眠问。
“嗯。”谢云深把纸折好,塞回自己口袋,“对手戏演员的角色,我也需要理解。这样对戏的时候才能更默契。”
他说得很有道理,但连眠总觉得哪里不对。如果只是为了对戏默契,需要写得这么细吗?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天空的颜色更深了,像打翻的调色盘。
“冷吗?”谢云深问。
“还好。”
“该回去了。”谢云深说,“你病刚好,不能吹太久风。”
连眠点头,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递还给他:“谢谢您的外套。”
谢云深接过,却没穿,只是搭在手臂上:“走吧。”
两人一起往楼梯口走。铁门很重,谢云深先推开,侧身让连眠先进。楼梯间里光线昏暗,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一盏盏亮起。
走到连眠房间门口时,谢云深停下脚步:“明天能拍戏吗?”
“能。”连眠说,“已经好多了。”
“别硬撑。”谢云深看着他,“陈导说了,可以再休息一天。”
“真不用。”连眠笑笑,“躺久了反而难受。”
谢云深点点头:“那明天见。”
“明天见。”
连眠刷开房门,走进去,关上门。他靠在门上,听见门外谢云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房间里很安静。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远处亮起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散落的星辰。
连眠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心跳有点快。
是因为刚才爬了楼梯?还是因为……
他想起谢云深在天台上的眼神,想起他接过那张纸时几乎慌乱的反应。
还有自己看到那张纸时,心里涌起的那种复杂的情绪,惊讶,感动,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连眠深吸一口气,摇摇头。
想多了。
谢云深只是敬业,只是对表演认真,只是对后辈关照。那些细节,那些眼神,那些动作,都可以用这些理由解释。
至于自己心跳加快……
可能是因为谢云深长得确实好看。连眠承认,自己一直是个颜狗,前世就是。看到好看的人,多看几眼,心跳快几下,很正常。
只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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