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迹工整,逻辑清晰,每一笔都透着认真。


    连眠看着那些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边缘。他想起昨晚谢云深说“我对陆轻舟这个角色有些想法”,原来不是随口一提。


    这些标注,几乎是在教他怎么演。


    不是指导,更像是铺路。把陆轻舟的每一个心理转折、每一个动作细节都拆解清楚,像是在为对手演员搭建一个清晰的表演框架。


    连眠合上剧本,深吸了口气。


    他拿着本子站起来,朝监视器那边走去。陈正已经坐回椅子上,正跟摄像说着什么。谢云深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保温杯,低头喝水。


    “谢老师。”连眠走近。


    谢云深抬眼,看到他手里的深蓝色本子时,眼神顿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保温杯换到左手,右手空出来,却又在半空中停了半秒,才接过剧本。


    “掉在沙发缝里了。”连眠说。


    “嗯。”谢云深应了一声,把本子往身后挪了挪,动作自然,但连眠注意到了他耳尖微微泛起的红。


    陈正转过头:“怎么了?”


    “没事。”谢云深说,“剧本掉了。”


    陈正“哦”了一声,又转回去继续跟摄像说话。


    连眠看着谢云深,很认真地说:“谢老师对陆轻舟的理解太透彻了,这些标注帮我理清了很多细节。”


    谢云深嘴角绷紧了一瞬。


    “随手写的。”他说,声音有点硬,“你用得上就好。”


    “用得上。”连眠点头,“特别是第十二页那个握手的细节,我原本没想到那里。”


    谢云深没接话,只是低头翻开剧本,似乎想确认什么。连眠伸手想指给他看是哪一页,两人的手指在纸页上方碰了一下。


    指尖碰到手背,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扫过。


    两人同时缩回手。


    空气凝滞了两秒。


    谢云深迅速合上剧本,转身就走:“我去看看道具。”


    他走得很快,背影甚至透着点儿仓促。连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摄影棚另一侧的通道里。


    耳尖好像更红了。


    道具间在摄影棚最里面,堆满了各种杂物。破旧的书架、仿古的家具、做旧的书籍,还有几把沾着“血迹”的假刀。


    谢云深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这才靠在门板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手里的剧本沉甸甸的。


    他翻开第一页,盯着“沈曜·逐日”那几个字看了几秒,然后翻到内页。那些蓝色钢笔字密密麻麻,几乎占据了每一处空白。他自己看着都有些惊讶,居然写了这么多。


    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海选结束,确定连眠演陆轻舟之后?还是从第一次围读,看到连眠理解角色的深度之后?


    谢云深一页页翻过去。第七页,第十二页,第十五页,第二十八页……每一处标注都写得很细,细到他甚至能回忆起写的时候在想什么。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那里贴着一张照片。


    是连眠海选时的抓拍。照片里的年轻人站在教室中央,微微侧着脸,眼尾的痣在光线下很明显。照片应该是从监控录像里截的,像素不高,但那种专注的眼神清晰可见。


    照片边角有些发毛,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谢云深皱眉,手指悬在照片上方,最终还是没有碰上去。


    他合上剧本,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昨晚连眠说“陆轻舟这时候应该更模糊一点”时的表情,眼睛很亮,语气却温和坚定。还有他裹着自己外套离开时,回头说的那句“谢谢您今天教我这么多”。


    不过是个有天赋的后辈。


    谢云深睁开眼,又翻开剧本,看着那些标注。他为什么要写这么多?为什么要去分析对手戏角色的每一个细节?甚至去猜测连眠会怎么处理?


    这不像他。


    他从来只专注自己的角色。对手戏演员怎么演,那是导演该操心的事。他顶多在对方实在演不好时提点两句,但像这样把对方的角色拆解得这么细,从来没有过。


    可这次不一样。


    从看到连眠海选表演的那一刻起,就不一样了。那个年轻人身上有种很特别的东西,不是技巧,不是经验,而是一种对表演近乎本能的理解力。像是已经演了很多年,却又保持着最原始的敏感。


    谢云深想起自己二十九岁,拿了三金,成了影帝,所有人都说他演得好。可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慢慢钝化。那种第一次站在镜头前的紧张和兴奋,那种为一个眼神琢磨整夜的执着,都在日复一日的拍摄中磨损。


    可连眠身上有。


    所以他忍不住多看几眼,多问几句,多写几行字。


    只是这样吗?


    谢云深按了按眉心,把剧本塞进随身带的背包最里层,拉上拉链。转身准备离开道具间时,手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他等脚步声彻底消失,才推门出去。


    连眠回到休息区,重新拿起自己的剧本。翻到第十五页,那是明天要拍的一场戏,陆轻舟和沈曜在书店里的一段对话。


    沈曜问:“你一个人住?”


    陆轻舟答:“嗯,习惯了。”


    简单的对话,却藏着沈曜的试探与陆轻舟的避重就轻。连眠正琢磨着这句“习惯了”该用什么语气,一张浅黄色的便签纸从页间滑了出来,飘到腿上。


    他捡起来,愣住了。


    便签纸上写着一行字,蓝色钢笔,字迹和谢云深剧本上的一模一样:


    第15页:台词“习惯了”可尝试用气声处理,更符合陆轻舟此刻的逃避心态。说完后可加一个无意识整理书页的动作,表现他在用忙碌掩饰情绪。


    便签背面还有一行小字:仅供参考,你按自己的理解演。


    连眠抬头,望向摄影棚另一侧。


    谢云深已经回到监视器旁,正低头看手机,侧脸线条冷硬,和便签上温和的建议形成奇妙的对比。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会写这种便签的人,可字迹又确确实实是他的。


    连眠低头看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最后他失笑摇头,把便签轻轻夹回第十五页,合上剧本。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洋洋的。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谢云深写这些标注时的样子。应该是在酒店房间,台灯下,钢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写得很认真,眉头微蹙,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然后继续写。


    为什么要这么做?


    连眠不是傻子。前世在娱乐圈混了那么久,他见过太多人,真心提携后辈的,表面客气背后使绊子的,为了利益虚与委蛇的。


    谢云深不像第一种那么热情,也不像后两种那么复杂。


    他更像一个严谨的学者,在解一道感兴趣的题。而陆轻舟这个角色,或者说,连眠这个演员,恰好引起了他的兴趣。


    只是兴趣吗?


    连眠想起刚才谢云深耳尖的红色,想起他接过剧本时近乎慌乱的动作。


    也许不止。


    手机震动,是小雨发来的消息:“连眠老师,下午的拍摄计划发您了,两点开始,还是书店的戏。”


    “知道了。”


    连眠回复完,站起身,走到窗边。影视基地里人来人往,有群演穿着古装走过,有工作人员推着器材车,远处还能听见某个剧组在拍打戏的吆喝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还很年轻,没有常年演戏留下的茧,没有岁月磨出的细纹。


    但他心里装着的东西,比这双手老得多。


    谢云深对他的好奇和关注,或许有一部分是因为他的天赋,但更多的,可能是因为他表现出的、超出年龄的成熟和专业。


    这既是优势,也是隐患。


    连眠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休息区。他重新翻开剧本,找到第十五页,看着那张便签。


    “仅供参考,你按自己的理解演。”


    他想了想,拿起笔,在便签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谢谢您,我会试试看,如果有新的想法,再向您请教。”


    字迹工整,语气恭敬。


    这样就好。保持适当的距离,适当的感激,适当的请教。


    他把便签夹回剧本,合上。


    窗外,阳光正好。


    摄影棚里,谢云深站在监视器旁,余光看见连眠坐在窗边的侧影。年轻人低着头,很专注地看着什么,阳光在他睫毛上跳跃。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连眠刚才发来的那条“知道了”,很简单的三个字。


    可他就是盯着看了很久。


    最后他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向陈正:“陈导,下午那场戏,我想调整一下走位。”


    “嗯?怎么调整?”


    “陆轻舟整理书架时,我想从后面走近,而不是从门口。”谢云深说,“这样更有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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