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眠清了清嗓子:“陈导,我觉得陆轻舟这时候不应该直接承认看过《百年孤独》。沈曜明显是在试探,陆轻舟如果太配合,反而显得刻意。他应该说得模糊一点,给沈曜留点想象空间,也给自己留点余地。”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听见赵明的声音:“他说得有道理。剧本这里确实有点直白了,陆轻舟这种性格,应该更谨慎。”


    陈正说:“你们等等,我和赵老师现在过来。”


    十五分钟后,陈正和赵明敲开了房门。两人都穿着便服,显然是准备休息了又被叫起来。


    “来来来,具体说说。”陈正一进来就直奔主题,“连眠,你觉得这段该怎么改?”


    连眠把剧本摊在茶几上,指着那段对话:“这里,沈曜问‘你看过吗?’,陆轻舟回答‘翻过几页,但没看完’。然后沈曜问‘喜欢吗?’,陆轻舟说‘说不上喜欢,太沉重了’。”


    他抬头看赵明:“赵老师,这样改可以吗?既不算撒谎,陆轻舟可能真的翻过几页,又不会暴露他对这本书的熟悉程度。而且‘太沉重了’这个评价很主观,沈曜抓不到把柄。”


    赵明摸着下巴想了一会儿,眼睛越来越亮:“可以,这样改更好!陆轻舟这时候就应该这种反应,谨慎,模糊,不露破绽。”


    陈正也点头:“而且‘太沉重了’这个评价,可以暗指陆轻舟自己的心理状态。他觉得生活太沉重了,所以看不下去这种书。这个细节很好,能丰富人物。”


    他看向谢云深:“云深,你觉得呢?”


    谢云深一直靠在沙发上安静听着,这时才开口:“我觉得连眠的分析很到位。陆轻舟不是傻子,他应该能感觉到沈曜的试探。原剧本把他写得太被动了,这样改,人物更立体。”


    “那就这么定了。”赵明拿出笔,直接在剧本上修改,“我今晚就把这段改出来,明天开拍前给你们新本子。”


    事情定下来,陈正和赵明又聊了几句就走了。门关上,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连眠看着茶几上被修改过的剧本,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前世他也会给角色提建议,但很少有这么顺利就被采纳的。


    “想什么呢?”谢云深问。


    “没什么,”连眠说,“就是觉得陈导和赵老师真好说话。”


    谢云深笑了:“那是因为你提的建议有道理。陈导很讨厌演员乱改戏,但如果是合理的、能丰富角色的建议,他很乐意听。”


    他拿起那瓶无糖茶喝了一口,看着连眠:“你入行晚,但对人物的理解很老道。怎么练的?”


    连眠心里一紧,面上还是平静:“可能就是……喜欢琢磨吧。拿到一个角色,会想他为什么会说这句话,为什么会做这个动作,背后是什么心理。”


    “这是个好习惯。”谢云深说,“很多演员演了一辈子戏,都只是在念台词。”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


    “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谢云深站起身,“明天七点化妆,别迟到。”


    “好。”连眠也站起来,把披在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这个还给谢老师,谢谢。”


    “你穿着吧,晚上冷。”谢云深说,“明天再还我。”


    连眠犹豫了一下,还是重新披上:“那谢谢了。”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谢云深站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正在收拾茶几上的剧本和零食,侧脸线条在光晕里显得很柔和。


    “谢老师。”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您今天……教我这么多。”


    谢云深抬头看他,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不用谢,你学得很快。”


    连眠也笑了笑,转身离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他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刚才那两小时,像一场高强度的大脑风暴。和谢云深对戏,和陈正、赵明讨论剧本,每一个环节都让他兴奋又紧张。


    但更多的是充实,那种被认可的感觉,对每一个演员而言都很珍贵。


    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影视基地的夜景很美,仿古建筑的轮廓在夜色里若隐若现,几盏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披在身上的外套还带着谢云深的体温和味道,很干净,很清爽,像他这个人。


    连眠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剧本,上面有刚才赵明修改的笔迹。


    他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却还在回放今晚的一切,雨戏,医务室,谢云深递来的姜茶和外套,还有刚才那场热烈的讨论。


    渐渐地,睡意袭来。


    最后清醒的意识里,他想:明天那场戏,一定要演好。


    窗外,夜色深沉。


    在生物钟即将提醒他起床时,连眠反而做了一个短短的梦。


    梦里,他站在书店里,整理书架。门开了,谢云深走进来,穿着便服,像个普通顾客。


    “老板,有《百年孤独》吗?”


    “有,在那边第三排。”


    梦到这里就断了。连眠醒来时,天还没亮。


    他躺在床上,回想那个梦。


    窗外传来鸟鸣,天边泛起鱼肚白。


    连眠坐起身,揉了揉脸。


    第16章 私人笔记


    次日上午,阳光穿透摄影棚顶部的半透明板材,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连眠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手里摊着自己的剧本,目光却有些飘。昨晚那场讨论还在脑子里回响,谢云深说“你很有想法”时的表情,陈正点头时的眼神,赵明快速记录时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一切都真实得让人恍惚。


    他低头翻到昨晚讨论修改的那页,赵明用红笔改过的台词旁,他自己又用铅笔添了一行小字:“眼神需回避,手指摩挲书页边缘,表现内心的不安。”


    “连老师,补个妆吧。”


    阿Ken提着化妆箱过来,笑眼弯弯的。


    连眠收回思绪,点点头。补妆只需要几分钟,他站起身,跟着阿Ken往化妆间走。经过监视器那边时,看到谢云深正站在陈正身边,两人看着刚才拍的几条回放。


    谢云深侧着脸,手指偶尔指向屏幕某处,低声说着什么。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镀了层淡淡的光晕。


    陈正点点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连眠没打扰,径直进了化妆间。


    补妆确实很快。阿Ken用粉扑在他额头和鼻翼轻轻按了按,又检查了眼下的遮瑕,最后用眉刷扫了扫眉尾:“好了,连老师皮肤真好,都不用怎么费事。”


    “谢谢。”


    连眠笑笑,起身往外走。


    回到休息区时,沙发这边空荡荡的。几个老戏骨演员都去隔壁棚看拍别的场次了,只有助理们在整理东西。连眠在自己位置坐下,正要拿剧本,余光瞥见旁边沙发缝隙里卡着个深蓝色的本子。


    是谢云深的剧本。


    连眠认得那个封面,很普通的硬壳笔记本,深蓝色,边缘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一看就是用了很久。昨晚谢云深用的就是这个本子,对戏时一直拿在手里,偶尔在上面写写画画。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抽了出来。


    本子不厚,但拿在手里很有分量。封面上没写名字,只有一个简笔画的太阳图案,大概是《逐日》的标志。连眠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钢笔写着“沈曜·逐日”,字迹瘦劲有力,笔锋带着股锐气。


    他本来只是想合上本子,等谢云深回来还给他,但目光扫过内页时,却停住了。


    剧本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蓝色钢笔字。


    不是谢云深自己的台词标注,那些写在台词旁边、字体略小的,才是沈曜的情绪和动作提示。而这些用更大字体、写在页面空白处的,全是关于陆轻舟的分析。


    连眠翻到第七页,那是陆轻舟第一次见到沈曜的戏。剧本旁边,除了沈曜的标注“目光审视,脚步沉稳”,还有一行字:


    第7页:陆轻舟的“笑”需带三分试探,眼尾微垂,嘴角弧度不宜过大。此处他已知来者身份,但需装作不知。


    翻到第十二页,两人第一次握手。旁边除了“握手有力,掌心干燥”外,还有:


    第12页:握手时手指微蜷,掌心微湿,暗示紧张但强作镇定。松开时应慢半拍,体现犹豫。


    再往后翻,几乎每一场对手戏都有类似的标注。有些是情绪解读,有些是动作建议,有些甚至写了“连眠可能会如何处理”,后面打了个问号,像是猜测,又像是期待。


    最让连眠震动的是第二十八页,那场雨戏,陆轻舟摔倒在地,沈曜撑着伞走到他面前。谢云深在旁边写了整整一段:


    陆轻舟此时的绝望不是崩溃,是枯竭。所有情绪都烧完了,只剩灰烬。他看沈曜的眼神应该是空的,像在看一个无关的人。连眠演崩溃应该擅长,但这种‘空’更难。可如果他演出来,这场戏就封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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