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片场。人工降雨的设备已经架好了,水管悬在半空,工作人员正在调试水压。
陈正披着雨衣站在监视器后,看见连眠过来,招手:“来,先走一遍位。这场戏你要从巷子那头跑过来,在这儿摔一跤,然后爬起来继续跑,最后被沈曜堵在死胡同里。”
他指着地面上的几个标记:“摔跤点在这儿,注意角度,别真摔伤了。”
连眠点头,换上戏服,一件单薄的灰色衬衫,淋湿后会贴在身上,显得特别狼狈。
谢云深也换好了衣服,警服外面套了件黑色雨衣,站在巷子口等他。
“准备好了吗?”陈正问。
“好了。”
“A!”
水管喷出水柱,把整个巷子笼罩在雨幕里。连眠冲进雨里,冰冷的自来水劈头盖脸砸下来,他下意识闭了闭眼,然后睁开,开始奔跑。
脚步很重,溅起水花。他跑得很快,但脚步有些踉跄,这是剧本要求的,陆轻舟这时候又冷又累,已经快到极限了。
跑到标记点,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扑去。连眠没有收力,真摔,膝盖和手肘重重磕在地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但他立刻爬起来,继续跑。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往下滴水,整个人狼狈不堪。
跑到巷子尽头,前面是堵墙,死路。
他转身,看见谢云深撑着伞,从雨幕里慢慢走过来。雨水顺着伞沿流成水帘,模糊了谢云深的表情,但那股压迫感穿透雨幕,清晰可辨。
连眠靠在墙上,喘着粗气,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他盯着谢云深,眼神里满是恐惧与不甘,还有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
“陆轻舟,”谢云深在离他两米处停下,“跟我回去。”
连眠笑了,笑容在雨水中显得格外凄惨:“回去?回哪儿去?监狱吗?”
“自首可以减刑。”
“我没罪,减什么刑?”连眠嘶吼,声音被雨声吞掉大半,“我说了,我没杀人!你们为什么不信?!”
谢云深往前走了一步:“证据确凿。”
“证据是假的!”连眠忽然往前冲,像是要扑过去,但脚下又是一滑,摔在地上。这次他没立刻爬起来,而是坐在雨水里,仰头看着谢云深,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
“沈警官,”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如果我说……我是冤枉的,你信吗?”
谢云深撑着伞,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雨声哗哗,两人之间隔着雨幕,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Cut!”陈正喊,“很好!过了!”
水管关掉,雨停了。连眠还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谢云深把伞扔给助理,快步走过来,伸手拉他:“没事吧?”
连眠借力站起来,膝盖疼得他皱了下眉。
“摔伤了?”谢云深蹲下看他的膝盖,裤子破了,里面擦破了一大块皮,渗着血丝。
“没事,小伤。”
“去处理一下。”谢云深叫来场务,“带他去医务室。”
医务室在片场角落,是个临时搭的小棚子。医生给连眠消毒上药,疼得他直抽气。
“忍一下,伤口里有沙子,得洗干净。”医生说,“你们演员也真是拼,雨戏还摔这么狠。”
“要演好,就得演得真。”连眠说。
处理完伤口,连眠换了身干衣服,但头发还是湿的。他走出医务室,看见谢云深站在外面抽烟。
“处理好了?”
“嗯。”
谢云深递给他一个保温杯:“姜茶,喝点。”
连眠接过,打开盖子,热气混着姜味扑面而来。他喝了一口,辛辣的味道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谢谢。”
“不用。”谢云深弹掉烟灰,“刚才那场戏,你摔跤的时候,有个细节很好,你没用手撑地,是整个人往前扑的。为什么?”
连眠想了想:“陆轻舟那时候已经没力气了,他应该会摔得很狼狈,而不是还能用手撑一下。”
谢云深点点头:“观察很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剧组收工的声音。
“明天晚上拍书店的夜戏,”谢云深说,“那场戏情绪很微妙,光靠剧本不够。你晚上要是有空,来我房间对对戏?”
连眠愣了一下:“今晚?”
“嗯,现在才九点多,对一两个小时不影响休息。”谢云深看了看他,“当然,你要是累了就明天再说。”
“不累。”连眠摇头,“那场戏确实需要细抠。”
“好,十点,3206。”谢云深说完就转身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回到酒店,连眠先洗了个热水澡,把身上的寒气彻底驱散。膝盖上的伤口包扎得很严实,洗澡时用保鲜膜裹了几层,但还是有点刺痛。
吹干头发,换上干净的睡衣,他看了眼时间——九点五十。
拿着剧本,他走到3206门口,抬手敲门。
门很快开了。谢云深也换了居家服,深灰色的棉质长袖和同色系的长裤,头发半干,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不少。
“进来。”
房间是套房,客厅比连眠那间大很多。落地窗能看见影视基地的夜景,沙发上摊着剧本和笔记,茶几上摆着几样东西。
薯片,可乐,果汁,还有一小盘切好的水果。
连眠脚步顿了顿。
“坐。”谢云深指了指沙发,“想喝什么自己拿,助理准备的,说现在的大学生都喜欢吃这些。”
连眠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看着那堆零食,有些无奈:“我不太吃这些。”
“嗯?”
“演员要控制形象。”连眠说,“薯片热量高,可乐糖分多,果汁……要看什么果汁,如果是鲜榨的还行,但这种包装的一般都加了很多糖。”
谢云深挑了挑眉,在他对面的长沙发上坐下:“这么严格?”
“上镜会胖。”连眠说得很认真,“镜头会把人拉宽,胖一斤在镜头里就像胖五斤。而且这种零食吃多了皮肤状态也会变差。”
谢云深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说得对。我年轻的时候也没注意这些,后来发现上镜不好看,才慢慢改掉。”
他站起身,走到小冰箱前:“那我这儿还有矿泉水,苏打水,无糖茶。你要哪个?”
“苏打水吧,谢谢。”
谢云深拿了瓶苏打水递给他,自己也开了瓶无糖茶,然后拿起剧本:“那场戏,你看了吗?”
“看了三遍。”连眠翻开剧本,“表面上是沈曜来买书,和陆轻舟闲聊,但每句话都在试探。”
“对。陆轻舟也知道他在试探,所以在演。演一个无辜的书店老板,演得越自然,越显得可疑。”
两人开始对词。
连眠坐在沙发上,微微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声音很轻:“沈警官今天怎么有空来买书?”
谢云深站在“书架”前,背对着他,语气随意:“路过,想起你这儿书挺全的。有《百年孤独》吗?”
“有,在那边第三排。”
谢云深走过去,抽出书,翻了几页:“你看过吗?”
“看过。”
“喜欢吗?”
连眠顿了顿。按照剧本,这里陆轻舟应该说“喜欢,但这书太孤独了”,然后沈曜会接一句“是啊,太孤独了”,对话结束。
但连眠总觉得不对。
“等一下。”他抬起头,“谢老师,我觉得这里陆轻舟不应该说喜欢。”
谢云深转过身:“为什么?”
“陆轻舟这时候已经知道沈曜在怀疑他了。”连眠合上剧本,认真分析,“沈曜突然来买书,突然问他看没看过《百年孤独》,这本书在之前的案子里出现过,受害者家里有一本。沈曜这时候问这个,明显是在试探。”
他继续说:“陆轻舟如果直接说喜欢,等于承认自己对这本书有了解,可能会引起沈曜更深的怀疑。他应该说……不知道,或者没看过。”
谢云深没说话,走回沙发坐下,拿起自己的剧本看那段台词。
看了一会儿,他抬头:“但陆轻舟是个爱书的人,他说没看过《百年孤独》,反而更可疑。”
“那就说得模糊一点。”连眠想了想,“比如翻过几页,但没看完,或者听说过,但不太合我的口味。这样既不算撒谎,又不会暴露太多。”
谢云深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比编剧想得还细。”
他拿起手机:“我问问陈导和赵老师,看他们怎么说。”
电话很快接通,谢云深开了免提。
“陈导,我和连眠在对明天那场戏,他对陆轻舟的台词有点想法……对,就是《百年孤独》那段。”
他把连眠的分析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陈正的声音:“连眠在你旁边?”
“在。”
“你让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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