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凌砚听愣了。他其实也带来一份合同,但条款的拟定对凌镜研色不是太有利。凌镜研色毕竟是个小工作室,不能与L集团这样的庞然大物相比。他是抱着“吃亏赚吆喝”的心态来的,但他所有的顾虑都被沈鹤鸣一一抹平。


    他想退让,沈鹤鸣却在背后支撑他,推动他,让他前进。就连日益加重的社交恐惧症,也仿佛被治愈。


    卫凌砚转头看向沈鹤鸣,思绪纷乱之下竟泄露了内心最真实的想法,“六叔,如果我能早点来到你身边就好了。”


    第46章


    卫凌砚的话说得很轻,近乎呢喃,只有沈鹤鸣一个人听见。


    他先是微微一愣,然后便低沉地笑起来。


    他总是擅长抓住谈判中耗不起眼,却又极为关键的字句。卫凌砚说的是:如果我能早点来到你身边,而非常人会说的——如果我能早点认识你。


    一个“来到”,一个“认识”,不同的遣词,表达的含义却不一样。很明显,前一种表述带有强烈的,主动靠近的意图。


    在内心深处,卫凌砚对自己是向往,依赖,且信任的。他知道沈池给不了他的东西,自己能给。他想要寻求的保护,照顾,安全,都能从自己这里得到。


    这孩子总是能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又能从何处寻来。


    说他乖巧聪明,真是一点也没错。


    沈鹤鸣心情大好,对卫凌砚说道,“你有什么条件,现在也可以提出来,看展的时候,想必杜特先生有足够的时间进行考虑。”


    卫凌砚看向周述,周述飞快低下头,盯着脚边的公文包,心虚得厉害。


    他们列出的条款还是不要拿出来让沈鹤鸣看了吧。他担心沈鹤鸣会指着自己的鼻子大骂丧权辱国。


    妈的,这个世界就是资本家的乐园,实力强大到一定程度,那就是庄家通吃。


    周述摇了摇头,安柏也跟着摇头。如果真的按照沈鹤鸣提出的条件签约,他们稳赚不赔,于是两人按捺住内心的激动。


    卫凌砚这才摇头,“六叔,我们没有别的条件了。”


    沈鹤鸣颔首,对杜特说道,“你好好考虑,在适当范围内,我们也能做出一些让步。如果这次合作顺利,最迟明年,光隙科技可以和你们出一款联名产品。细则问题,吃饭的时候我们再谈。”


    原来还有讨价还价的空间,不是真的要吃死自己。而且这次让利,竟然能够换来与光隙科技的合作。那还考虑什么?


    在这一瞬间,杜特竟产生了受宠若惊的感觉。他连忙站起身,用力握住沈鹤鸣的手,“沈总,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沈鹤鸣回握。


    杜特又想去握卫凌砚的手,沈鹤鸣却忽然说道,“时间差不多了,去楼下看展吧。”


    杜特立刻收回手,做出邀请的手势:“这边请。”


    一行人谈笑风生地来到艺术展厅。凭着L集团的号召力,此处早已人满为患,三三两两聚集的多是社会名流,人人衣着光鲜,笑容得体。


    沈鹤鸣甫一出现便成了万众瞩目的焦点。


    “沈总,您怎么来了?之前没听说您在受邀名单里,今天真是我的幸运日!”一名精英打扮的男子笑着走上前,伸出手。


    沈鹤鸣与他认识,握手后简单交谈几句。


    短短片刻,又有几人围上来攀谈。


    杜特在旁作陪,招手让侍应生送来香槟。


    上流社会也分圈层,显然,沈鹤鸣的圈子不是谁都能挤进去的。卫凌砚、周述等人很快被人群隔开,他们也没往上凑,跟着里奥走过长长的画廊,一边欣赏作品,一边点评讨论。


    “卫,你觉得这幅作品怎么样?”里奥指着墙上的一幅油画。


    卫凌砚仰头看去,那是一幅没有人物形象、只有色彩涂鸦的斑点派作品,主张用色块碰撞表达情感冲突。说实话,他一点也欣赏不来,可周围的人却纷纷感叹,还有人叫来工作人员询问购买价格,交谈中,双方开出了一个天文数字。


    卫凌砚摇摇头,坦诚道,“我看不懂,但我知道,这种类型的油画将来一定会被AI取代。”


    里奥的表情有些古怪,反驳道,“可是AI表达不出这种激烈的情感。”


    卫凌砚马上反驳,“你给AI输入一串乱码,它的情感比这激烈。”


    里奥:“……”他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人群,凑到卫凌砚耳边小声说:“这是杜特的作品。”


    卫凌砚定睛一看,果然在左下角发现了小小的署名。他偏头看向里奥,里奥戏谑地眨了眨眼。卫凌砚也慢吞吞地眨了眨眼,小声叮嘱:“我刚才说的那些话,请你一定不要告诉杜特。”


    他虽然轴,却也是有情商的。


    里奥愣了愣,然后便哈哈大笑起来。他两只手搭着卫凌砚的肩膀,前俯后仰,乐不可支。


    周述和安柏也在笑,还对着那幅油画装模作样地鼓掌。


    杜特远远看上一眼,以为他们很欣赏自己的作品,不由露出得意的表情。


    沈鹤鸣厌烦周围的趋炎附势,更不满卫凌砚离自己越来越远。他每隔几秒就会搜寻卫凌砚的身影,直到看见这一幕——里奥搂着卫凌砚笑得开怀,眼里满是喜爱。他们在聊什么?为什么靠得这么近?


    眉头越蹙越紧,沈鹤鸣三言两语打发掉前来搭讪的人,走向卫凌砚。


    “聊什么这么开心?”他笑着询问,眸色却暗沉。


    大家看了看跟过来的杜特,连忙摆手,“没聊什么。”


    卫凌砚也摇头,并不开口。


    沈鹤鸣笑了笑,抬头欣赏那幅油画,眼里全都是黑暗的潮涌。只是离开一小会儿,这些人和卫凌砚之间就有了小秘密。


    这孩子真是太招人喜欢……


    杜特指着自己的画作,想让大家点评一番,里奥头皮有些发麻,连忙招呼道,“走吧,前面的展厅有一场服装秀,快开始了。据说是北市美院优秀毕业生作品,很有创意和活力,值得一看。”


    卫凌砚摸了摸鼻尖,也道,“好,我喜欢看毕业生的作品,他们很大胆。”


    杜特恋恋不舍地看着自己的画作,没能听见赞扬,有些遗憾,却也只能走在前面带路。


    巨大展厅中央,一座高台向前蜿蜒,两边低矮处是错落有致的椅子。社会名流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或窃窃私语,或东张西望,或自顾玩手机。


    杜特把大家带到第一排。


    灯光暗了下来,追光照射高台,出口处,两个模特穿着桶状服饰,背靠背,四条胳膊麻花一样缠绕在一起,像个球体一般滚动过来。


    紧接着,有两个模特像是得了脑瘫,一边迈步一边用脚尖画圈,疯疯癫癫地晃过去。还有一个模特被另一个模特握住两个脚踝,在 T 台上拖行。


    服装好不好看,卫凌砚没发现,但他发现这些人的精神状态是真的精彩。


    他看向杜特,表情一言难尽,“你确定这是服装秀,不是行为艺术?”


    杜特满脸尴尬,不由瞪了里奥一眼。里奥已经灵魂出窍好一会儿了,眼神都是空洞的。


    杜特无法回答这个刁钻的问题,只好反问,“这应该是他们导师要求的吧。如果让你穿着这些奇形怪状的衣服上台,你怎么走?”


    卫凌砚看向T台,轻声说道,“如果让我上去,我会像一颗保龄球,把这些所谓模特全都撞飞。”


    他是真的受不了这种非主流的走秀,只觉得自己的职业受到了亵渎。


    杜特微微一愣,然后无声大笑,笑着笑着便扶住卫凌砚的肩膀,真心实意地说道,“亲爱的,你真的太有趣了。”


    卫凌砚抖了抖肩膀,把他的手甩开。


    杜特笑得更开怀,真想把人强行搂过来,狠狠亲一亲脸蛋。


    台上放着节奏感很强的音乐,两人的耳语,沈鹤鸣没能听见。他只看见杜特笑得很开心,眼里有灼热的亮光,那是对卫凌砚的欣赏和喜爱。


    他想问两人刚才在说什么,却又担心被再次敷衍。


    眼里暗潮涌动,黑雾弥漫,沈鹤鸣摇摇头,自嘲地低笑一声。


    一名模特从高台上走过,脑袋晃得太厉害,头上的帽子掉下来。


    沈鹤鸣盯着落在自己脚边的宽檐帽,眼里全是冰冷的厌烦。他对今天的一切都失去了兴趣。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捡起帽子,翻转着把玩,每一根手指都像玉雕的艺术品,圆润纤细,赏心悦目。沈鹤鸣顺着手指向上看,视野中出现卫凌砚沉静的脸。


    意兴阑珊的感觉慢慢散去,沈鹤鸣耐着性子继续看秀。


    几个六七岁的童模小心翼翼地走在一群成年模特中间,高高仰起小脸,模仿大人睥睨的表情。


    说实话,这场景一点也不高级,反倒令人不适。


    卫凌砚向来反对年纪太小的孩子进入这个行业。然而资本是嗜血的,他们不会在乎儿童该如何化解繁重工作带来的巨大压力。


    此时此刻,他感到厌倦。他正想问问沈鹤鸣要不要提前离开,却见一个格外幼小的男孩带着满脸泪水被推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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