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祈求的目光看着台下某处,苍白的嘴唇死死抿住。他与别的童模完全不同,一看就没接受过专业训练。
卫凌砚顺着男孩的目光看去,只见观众席里,一个俊美的男子坐在昏暗角落,目光严厉地看着台上。
他摆了摆手,示意男孩继续走,没有露出鼓励的笑容,只有强硬和冷酷。
卫凌砚忽然就想到了幼时的自己。曾经的他无数次用祈求的目光看着父亲,得到的却只有拒绝和冷漠。
出神的片刻,意外发生了。一个往回走的女模特穿着巨大的蓬蓬裙横扫而过,把男孩撞下高台。
观众发出惊呼。
早已注意到男孩的卫凌砚以最快的速度跑过去,接住了这个柔软的小身体。
几个工作人员慌慌张张跑过来。
坐在角落的俊美男子猛地站起身,看见男孩安全无虞又慢慢坐了回去。
卫凌砚回头看了男人一眼,抱着哭到惊颤的小男孩,撑着手臂跃上T台。
走过沈鹤鸣面前的时候,他指了指丢在椅子上的宽檐帽。
对于刚才那个瞬间,沈鹤鸣心有余悸,他严厉地瞪了卫凌砚一眼,这才把帽子扔上去。
卫凌砚把帽子戴在男孩头上,帽檐下拉,挡住对方沾满泪水的莹白小脸,低声道,“挡住视线,看不见周围这些人,你就不会害怕了。”
这是社恐患者的经验之谈,非常有效。
哭得一抽一抽的小男孩安静了一瞬,两只小手慢慢搂紧了卫凌砚的脖子。眼前一片黑暗,他反而感到了莫大的安全。
一个模特迎面走来,手中拿着一根精美的权杖。
卫凌砚笑着低语,“你看过狮子王吗?”
小男孩在他耳边吸着鼻子,声音很轻,“看过。”
卫凌砚点点头,“那就好。”然后他伸出手,夺走那个模特的权杖,递给小男孩,“拿好。”
小男孩连忙握紧权杖,吸鼻子的声音小了一些。
走到T台尽头,卫凌砚笑着低语,“现在你是辛巴,我是你的狒狒长老。我把你举起来的时候,你也要举起你的权杖,好吗?你一定要让台下这些人知道,你将接受荣耀,成为国王。”
小男孩眼瞳里的震颤,以及碎裂又重聚的光芒,卫凌砚看不见。他只知道,当他把小男孩高高举起的时候,小男孩也举起了那根权杖,一把掀开帽檐,露出沾着泪水,却很勇敢的小脸。
台下掌声雷动——为卫凌砚英雄般的出场,为人性的光辉和温暖,为这动人的瞬间。
杜特站起身用力鼓掌,由衷感慨:“沈总,我终于明白六大蓝血品牌同时为卫打破竞品规则的原因了。他值得!他太棒了!”
沈鹤鸣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时此刻的感觉,也根本听不见杜特的赞叹。他忽然忆起了施耐德介绍卫凌砚时说过的话——这是时尚圈的传奇。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配得上“传奇”二字吗?那时的沈鹤鸣,第一时间就产生了这个嘲弄的念头。
然而现在,他的心在剧烈地跳动,他的视线无法从卫凌砚身上移开。如果卫凌砚算不上传奇?那么还有谁能配得上这个称号?
他缓缓鼓掌,眼里暗潮汹涌。
卫凌砚抱着小男孩走下T台。他的父亲,那个俊美却冷酷的男人,早已等候在一旁。
“谢谢你救了我儿子。”他伸出双手,想要抱回自己的孩子。
卫凌砚没有把小男孩还回去,盯着对方的眼睛问道,“你爱他吗?”
男人微微一愣,然后迅速说道,“当然,我是他父亲。”
卫凌砚擦了擦小男孩泪湿的眼角,摇头道,“我有一个不爱我的父亲,当我向他求助的时候,他只会站在原地冷漠地看着我。如果你爱你的孩子,你应该主动回应他的求助,否则他心里永远都会有一个伤口。我现在看见我的父亲,就像看见陌生人。”
为了这个男孩,他主动透露了自己不堪的过往。
男人十分错愕,忍不住上下打量他,仿佛在问——你真的是卫凌砚?他似乎认识卫凌砚,或许还有一定了解。然而卫凌砚本人却超出了他的了解。
男人迅速收回失礼的目光,坦诚道,“他从小没有母亲,前一段时间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他有自闭症倾向。而且他已经有大半年时间没开口说话了。今天我把他放在台上,告诉他只要喊一声爸爸,我就把他抱下来。但他没有。我也是被逼无奈。”
卫凌砚有些惊讶,随后摇头,“可他在台上跟我说话了。我们的交流没有障碍。我觉得应该看心理医生的是你。你的孩子没有问题。”
男人愣住了,心口传来一阵剧痛。儿子宁愿跟一个陌生人说话,也不愿意叫他一声爸爸,这是为什么?
卫凌砚见他的痛苦不似作假,这才把小男孩还回去。
男人抱紧儿子,揉进怀里,看着卫凌砚离去的背影,目光十分复杂。
沈鹤鸣来到后台,站在一旁默默凝望。他看见了男人眼里的感激,也看见了小男孩对卫凌砚的眷恋。
当卫凌砚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压低声音问道,“卫凌砚,我早就发现了,你对我好像有着异乎寻常的依恋。你是把我当做父亲了吗?”
第47章
沈鹤鸣的问题完全在卫凌砚的意料之外。任他诡计多端,思虑周全,也绝没有想到,自己偶尔泄露的那些炽热情感,在沈鹤鸣看来竟是恋父情结。
他立的“人设”非常成功,他的两次“真情表白”也让沈鹤鸣对他和沈池的感情深信不疑,以至于即使发现异常,也没有往别处想。
卫凌砚暴露了,却也没有完全暴露。在沈鹤鸣不曾爱上他的时候,他必须把自己真正的意图掩盖过去。
这是一次重大的危机处理!
刹那的思考,或许连一秒钟都不到,卫凌砚就想到了应对的方法。他微微睁大眼睛,露出惊恐的表情,随后薄薄的面皮涨红,很快又变得惨白。
“六叔,我——”
没有更多的话语,就这三个欲言又止的字便够了。有时候不解释往往比大费周章的解释更有用。他低下头,让自己根根分明的睫毛在沈鹤鸣的眼底轻颤,像是泄露了内心最深处的羞惭和不安。
沈鹤鸣得到了答案。
他盯着青年黑漆漆的发顶,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却也凝聚着阴霾。父亲,这个身份比长辈更亲密,然而心里的烦躁和郁气却在不断积压,快要超出某个临界点。
沈鹤鸣慢慢抬起手,握住青年修长却也脆弱的后颈,像成年猛虎叼着幼崽,慢慢把人压入怀中。
卫凌砚心慌了一瞬,随后感到的是难以抑制的激荡。这个怀抱,他曾经多少次的觊觎过,渴望过?然而他不能放任自己投入。
他必须表现出羞愧与抗拒。最佳的猎人就该以猎物的形态出现。
于是他伸出手,用力抓住沈鹤鸣的领带,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绳索。下一瞬,他像是被烫着般飞快松手,两只手无力地垂落。
轻轻的拉扯,领带勒紧脖颈,沈鹤鸣感受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牵引,喉结微滚,心口发热。
但卫凌砚很快就松了手,这奇异的感觉也消失无踪。沈鹤鸣更为用力地捏住卫凌砚的后颈,迫使对方靠在自己肩膀上。
“如果你真的缺爱,暂时把我当做父亲也不是不可以。”
卫凌砚惊讶地抬起头,露出微微泛红的一双眼睛。
沈鹤鸣不想看见他孺慕的表情,再次捏住他的后颈,将他的脑袋按回怀中。
“卫凌砚,你看上去很乖巧,也懂事体贴,待人接物没有毛病,但你的本质是一个问题儿童。你回避陌生人的接触与对视,你对沈池的感情偏执病态,你对年长者有不同寻常的依赖,并且情感错位,这些都是心理疾病。改天我给你介绍一个心理医生,希望你不要拒绝治疗。”
卫凌砚心绪起伏,惊疑不定。他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但沈鹤鸣好像早已经把他看透了。
他不敢表现出抗拒,轻声道,“六叔,我知道了。我会配合治疗。”
心理医生应该很容易就洞悉自己的暗恋吧?但医生都有保密条款,不能告诉外人。可万一呢?万一对方惧怕沈鹤鸣的权势,透露了消息怎么办?
卫凌砚很心慌。
沈鹤鸣对他的温顺乖巧感到满意,捏着颈骨的手松开,温声道,“我们回去吧。”
走秀还没结束,但大家已经厌倦了这场群魔乱舞。
沈鹤鸣带着卫凌砚回来,提出去用餐,所有人都举起双手表示赞同。周述更是恨不得把自己两条腿都竖起来。妈的,他差点以为自己走进了神经病院。
餐厅在三楼,巨大的环形落地窗外,天色渐渐昏暗,夕阳与星辰正在争夺半明半昧的天空。万家灯火渐渐点亮,钢琴伴奏像小河一般流淌。
大家全都放松下来,找了一个视野开阔的卡座,唤来服务员点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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