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正,沈鹤鸣在保镖的前后簇拥下来到工作室。接待人员告诉他卫凌砚正在拍摄宣传照,他可以去会客室里等待,也可以去摄影棚看看。
沈鹤鸣对卫凌砚的工作很感兴趣,自然是选择去摄影棚。
门轻轻推开,里面安静得出奇。两个年轻男人坐在一旁玩手机,卫凌砚蜷缩在地上,被一束光照着,脑袋蒙着一个勒紧的塑料袋。他开始轻微痉挛,薄薄的塑料膜紧紧贴在皮肤上,勾勒出一张痛苦的脸。他大口大口呼吸,却得不到一丝一毫空气,于是由痉挛变成了挣扎。
但坐在一旁的两人照旧在玩手机,并没有救援。
这是谋杀现场吗?来不及去思考那两个人的动机是什么,沈鹤鸣已经冲上去将卫凌砚捞进怀里,飞快扯破塑料袋。
他的保镖立刻把周述和安柏摁在地上,用膝盖顶住脊背。
“卫凌砚,呼吸!”沈鹤鸣跪在地上,把这具微微痉挛的身体放在膝头,轻轻拍打对方濡湿潮红的脸颊。
狭长的眸子睁开,瞳仁里含着薄薄的泪水,层层荡开的水光宛如绝望的潮汐。此刻的卫凌砚像极了一个满是裂痕的瓷器。
沈鹤鸣呼吸一窒,拍打他面颊的手不自觉地收回,改为抱紧。
“没事了,没事了。”他柔声安慰,像哄一个孩子。
然而卫凌砚却一把将他推开,爬上铺满黑色山茶花的台面,嗓音沙哑地说道,“快来拍,我找到感觉了。”
沈鹤鸣愣住。
他的四个保镖也呆在原地。
安柏和周述趁机挣脱,一个拿出水壶往卫凌砚脸上喷水,一个拿起照相机咔咔按响快门。
安柏退后几步,对依旧半跪在地上的沈鹤鸣说道,“我们在给韶华的新品香水拍宣传照,香水的名字叫窒息。这不是谋杀,是寻找灵感。”
沈鹤鸣站起身,看着从濒死中挣脱,整个人还有些恍惚的卫凌砚,竟是气极反笑。
为了工作,拼成这样?
第29章
沈鹤鸣也是一个工作狂,但亲眼看见卫凌砚的工作状态,他竟也觉得荒谬。
那个年轻男人举着照相机,俯下身,从各个角度拍摄卫凌砚迷离中泛着潮红的面庞,嘴里喋喋不休地夸奖,“对,就是这个表情,宝贝你很棒。”
“嘴唇张开一点。”
“啊,眼泪出来了,不要让它往下流,蓄在眼眶里。宝贝,你是破碎的天使!”
“来,含住这朵黑色山茶花,艾玛,太好看了!我真想亲死你!”
周述的每一句话听在沈鹤鸣耳里都是不可忍受的孟浪。他指着光束下的两人,问安柏,“这正常吗?”
安柏理所当然地说道,“这百分百正常。如果模特足够优秀,镜头会爱上他。掌控镜头的摄影师自然也不例外。”
叽里呱啦的英文,听起来实在厌烦。沈鹤鸣盯着周述,目光暗沉而又危险。
眼看周述捡起台面上的一朵山茶花,轻轻往卫凌砚的嘴唇上放,却又忽然忍不住,用指腹搓红了卫凌砚略显苍白的唇瓣。
这显然不正常!这是借工作之名行猥亵之举!一股邪火从沈鹤鸣的心里窜上来。
“哎呀我草!”下一瞬,周述被沈鹤鸣扯开,胳膊像是被铁钳夹住,疼得钻心。
沈鹤鸣定了定神,然后才用平和的语气说道:“他很不舒服。我觉得拍摄时间可以适当缩短一点。”刚才那个无礼的举动,仿佛不是他做出来的一般。
“哦,好的,当然可以。”周述揉着疼到发麻的胳膊,乖乖答应下来。妈的,沈鹤鸣哪儿来这么大力气?他是怪兽吗?
沈鹤鸣走到灯光下。
卫凌砚躺在那里,冷白的皮肤沾满水珠。四周全都是红黑色的山茶花,而他是唯一纯白的一朵。因为窒息而潮红的脸带着迷离的神情,眼里蓄满泪水,浓密的睫毛根根打湿,轻轻颤抖,可怜得要命。
沈鹤鸣终于明白这款香水为什么叫窒息。
此时此刻,当他居高临下俯瞰卫凌砚时,他也失去了呼吸的能力。那朵黑色山茶花从周述的指尖落到卫凌砚锁骨的凹陷,像是从他皮肤里生长出来的魔物。
沈鹤鸣俯下身,直勾勾地望进这双泪水朦胧的眼睛。
卫凌砚也怔怔地看着他,蓄了很久的泪水终于落下,随之化开的还有某种滚烫、厚重,漩涡一样的东西。
沈鹤鸣愣了一瞬才意识到,这东西是爱意。
这是一个充满爱意的眼神,比四周的花香更黏腻。
他的心像是陷落在这个漩涡里,急促地跳动几瞬。恍惚中,他听见卫凌砚低低地唤,“沈——”话音停顿一秒,然后才又继续,“沈总?”
随后,卫凌砚眨了眨眼,凝结在泪水中的迷离爱意便都消散一空。
原来,他刚才没有意识。
沈鹤鸣也从漩涡中挣脱,心里涌上难以言喻的感觉。卫凌砚痴痴望过来的时候,把他看成了谁?他想要唤的那个名字,是沈池吗?
强烈的不适感涌上来,沈鹤鸣皱起眉,沉声问,“清醒了?”
一直都清醒着。卫凌砚在心里默默回答,半坐起来的时候却露出一个尴尬的表情,“沈总,您稍等,我去换个衣服。”
沈鹤鸣退后一步,上下打量青年,眼里划过一抹暗芒,随即摆手,“你去吧。”
卫凌砚坐着缓了一会儿,把半湿的头发抹到脑后,露出犹带潮红的脸,手中无意识地把玩着一朵黑色山茶花。说是要去换衣服,其实还沉浸在濒死感带来的恍惚中。
沈鹤鸣站在一旁,高大的身躯裹在笔挺西装里,像个沉默的守护者,散发着强悍且排外的气息。
周述拿着相机走过来,想要让卫凌砚看看刚才拍摄的照片,却被他一个冰冷的眼神逼退。
安柏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
沈鹤鸣接过毛巾,摆手把人遣走。
“不是说换衣服?再坐下去就要感冒了。”他嗓音低沉地提醒,顺势用毛巾擦了擦青年渐渐变得苍白的脸。
卫凌砚仰起脑袋,任由他擦拭,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轻轻撑着台面。这副乖巧的样子让沈鹤鸣不算良好的心情渐渐有了改善。
来的路上,他已经对自己的行为产生了怀疑。他什么时候会对侄儿的感情问题如此在意?
他被冤枉,被挑衅,被拉黑,现在却还亲自跑上门来找罪魁祸首求和。这简直不是沈池的感情问题,倒像是他自己出了什么毛病。
青年这副模样实在可怜,很容易让人产生破坏欲。就像沈池,明明喜欢,却要将他牢牢掌控。因为得不到,极致的痛苦就会催生出恶意。
沈鹤鸣不算好人,却不会欺负一个孩子。他可以很好地辨认什么是破坏欲,什么是保护欲。
他心不在焉地思忖着,擦完脸庞继续擦拭青年的头发,动作十分温柔细致。
安柏坐在周述身旁,附耳低语,“他就是卫的男朋友?”
周述偷偷瞟了一眼,摇头道,“不是。”心里却默默说道:很快就是了。
卫凌砚安静体会着被照顾的感觉,不断告诫自己别贪心,这才装出回过神来的样子,哑声道,“沈总,我好了。您在这里坐着,我马上回来。”
沈鹤鸣不置可否。
卫凌砚走进换衣室,关门前深深看了周述一眼。
周述愣了一秒,然后翻了个大白眼。节奏大师也需要别人帮忙敲边鼓?你不是很能吗?
他唤道,“沈总,您要不要过来帮我们选一张照片做成海报?”
沈鹤鸣上下打量这个长相阴柔的年轻人,眼神算不上和善。
周述浑身发冷,笑容也变得勉强。他真的想不通好友看上沈鹤鸣哪点。又凶又傲,手段狠辣,根本就是一头人形野兽。
沈鹤鸣莞尔,神色转瞬就温和下来,冷冽的气场被儒雅取代。
嗯,变脸的功夫也是一流。周述咧嘴笑,脸皮却绷得很紧。
安柏握在手里的鼠标被沈鹤鸣看似礼貌,实则强硬地接管过去。周述慌忙站起身,让出电脑前的位置。
沈鹤鸣自然而然地坐下,一张一张翻看照片。
纯白的山茶花在他眼底绽放,隔着屏幕也能嗅到那股神秘的幽香。它们从青年濡湿的皮肤里溢出,也在他晶莹的泪滴里流淌,还顺着他的呼吸飘散。
仅仅只是欣赏照片,不用购买实体就已经可以感受到这款香水的魔力。这就是顶级模特的职业素养吗?
沈鹤鸣看得很认真,每张照片都要在屏幕上停留许久。
周述暗暗观察他的表情,问道,“您觉得哪一张最好?”
安柏小声道,“我觉得每一张都很好。”
这也是沈鹤鸣想说的话。每一张都很好,挑不出瑕疵。
来来回回看了很多遍,他选出一张卫凌砚含着眼泪迷离看过来的照片,小小的水滴沾在卫凌砚脸上,像清晨的花朵挂满露珠。
“选这张。”他嗓音沙哑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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