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宋把手放在桌面上,手铐和桌子相撞发出沉闷的声音。
他的胡子长长了,眼皮也耷拉着,原本白皙的皮肤现在晒黑了很多,脸上隐约有些伤痕。
“我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见我了。”
“这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
周宋冷笑一声,摇摇头,“你会主动回来见我的。”
“我要离开江城了,以后,不会再见到了。”
周宋脸上的表情短暂地怔了怔,有那么一瞬间许灿阳好像又看到了那个不怎么爱说话的周宋,物是人非,许灿阳的发现自己似乎还是没办法接受他变成现在这样。
“你和那个男的一起走?”
“跟你没关系,总之,我出来的时候是你帮我找的工作,现在我要走了,所以过来跟你说一声。”
周宋盯着他看了几秒,半天都没说话。
“你怎么还是这样,一点都没变。”周宋眯起眼睛,语气似乎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愤怒:“我那样对你,你还专门过来找我说这些,这算什么?告别吗?”
“你要怎么想是你的事,我做好我该做的,你好好生活吧,再见。”
许灿阳刚要起身,周宋就重新叫住了他:“你等一下,我话还没说完。”
看到许灿阳皱起了眉,周宋连忙补充道:“是关于你父亲的事。”
许灿阳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他其实早就不想再追究那些事了,那时候就是因为他的固执和一厢情愿才害了许灿雨,现在他已经开始新生活了,把那些事翻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他脚底像是灌了铅似的,怎么都挪不动了。
“我知道你现在已经不想再追究什么了,但我现在拜你所赐变成这样,之前的事情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真的很累啊。”
周宋的声音又细又轻,像是恶魔低语一般在他耳边环绕,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但身体又不听使唤怎么都动不了。
“许叔叔的死,不是意外。”
周宋懒洋洋地摇了摇头,他掀起眼皮,饶有兴味地看着许灿阳脸上逐渐凝固的表情:“那时候项目上招标了一批不符合标准的建筑材料,许叔叔和我爸当时都上报了集团公司,可是根本没用,那东西本来就是集团默许的,没想到最后出了事…这你也知道,就是因为这场事故,许叔叔才被追责。”
许灿阳的心里有两个念头在互相撕扯,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周宋,但他就是想继续听下去。
“说下去。”许灿阳沉声道。
周宋像是得逞似的勾起了嘴角,“本来这件事就算完了,许叔叔担责,集团公司赔偿,不仅如此,还会给许叔叔一笔单独的赔偿,可惜,许叔叔就是不愿意,他非要举报,非要把这件事透给记者,不仅如此,他还要举报整个集团公司所有下属项目的违规招标问题。”
尘封的记忆似乎被唤醒了。很长一段时间许灿阳都避免回想那时候的事,以至于后来他根本完全忘记了他父亲曾经在家熬夜整理过很厚一个文件袋的证据。
许灿阳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的身上的轴和蠢就是遗传许正得来的。
“许叔叔惹了不该惹的人。”周宋下意识加快语速:“我记得他是烧炭自杀的吧,在公司宿舍。”
“你想说什么?”许灿阳的嘴唇颤抖起来。
“许叔叔是那种人吗?烧炭自杀,刚好引起大火,又刚好烧掉了那些举报材料,又刚好出现了那么多记者。”
周宋像是破罐子破摔了:“是我爸跟上面打了招呼。”
“你!”
“但我发誓他没想害死许叔叔,我爸那个人胆子小,他不想和上面对着干。所以,烧炭自杀是上面的人的意思,和我爸没关系。不过也能理解,要解决这种事,死一个人哪能比得上柏清的股票呢?”
一阵尖锐的耳鸣声钻进他的太阳穴,许灿阳用手撑住了桌子,各种声音在他的耳边萦绕不绝。
“灿阳,这件事绝对没那么简单,你要不去找林董问问?许叔叔不是这样的人!”
“灿阳,你放心吧,以后小雨就交给我照顾了……”
“哥……我,我想转学……”
“哎,你上次同学聚会都没来,周宋可得意了,好像是他爸升职了……”
许灿阳似乎听到了自己牙齿发出的咯咯声,这么简单的事情,这么明显的漏洞。
如果没有再见到林显川,或许他这一辈子都不会想见到周宋了。
那些他原本想放下的、不愿再追究的,如今都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
这么多年,他一直都穿着一件潮湿的外套。他觉得自己可以视而不见,假装无事发生,可是那股深入骨髓的潮湿早就在他看不见的每一天又慢慢渗透回来。
当年他父亲就是和周宋的父亲在一个单位,甚至是上下级的关系。他父亲去世后,出了这么大的事,周宋的父亲不仅没有被追责,反而重新升了职。
一切细碎的线索似乎都重新串联起来了。
“哎,你别那样看着我。”周宋闭了闭眼睛,“我爸当时没想到事情会这样,他以为许叔叔顶多挨处分,但是没想到上面的人会这样。他当时也是被威胁了,所以什么都不敢说……我现在这样了,他也快退休了,这事在我心里憋的很难受,灿阳,你别恨我了,我有时候真的觉得你才是最可怜的那个,可你又总是高高在上的拯救我。”
“那个男的,我劝你早点离他远一点吧。”
周宋朝他笑了笑:“那时候我没想到你会把人家捅一刀,我知道你冲动,但没想到这么冲动……我想着顶多让你消失个一两年,我好跟许灿雨在一起,但那时候,林董是想让你坐一辈子的牢的。”
“你说什么?”
“你不信可以去问林与……或者是林什么,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我见过他一次。”
“那时候林董受伤,我和我父亲专门去看过他,那个男的也在。”
周宋有些得意的扬起下巴:“我那时候和我爸拼命求他,才换了你这三年。”
“他们家做事一向赶尽杀绝,灿阳,你还是,小心为上。”
许灿阳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已经不知道走了多远了。
从监狱出来他的脑子就是一片空白,手抖的连车都忘了坐,漫无目的地顺着马路走。
路边时不时经过几辆车,带起来的尘土让他迷了眼睛,他弯腰猛咳了几下,又带出来了一连串的干呕。等他直起身,眼睛已经被生理性泪水蓄满了。
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林斯远一直在骗他。
比愤怒先来的是委屈,紧随其后的是愧疚,他竟然把自己的杀父仇人当成最亲密的爱人。
他浑身都开始发抖,如果不是心脏还在猛烈的跳动,他甚至怀疑自己已经死了。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许灿阳哆哆嗦嗦地拿起手机,是许灿雨打来的。
他想是不是许灿雨已经到家了,平复了好几秒,才接起了电话。
“哥,你在哪里?林与哥哥在咱家门口晕倒了!”
第75章 永远不分开
许灿阳一瞬间冷汗直流。
他尽量稳住语气:“小雨,听我的,我现在马上回去,大概四十分钟,你,马上回家收拾东西,衣服什么的都不要了,把贵重物品拿上,然后把钥匙带上立马走,去火车站等我。”
“哥?”
“不要问,也不要管,现在没时间了,快去!”
“好。”
许灿阳一挂电话就开始打车,一边等一边查今晚的火车票,现在去哪里都可以,去哪里都行,只要离开这里,离开那个人!
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一上车几乎是吼出来:“XX家属院,麻烦快点!”
林斯远比他想的还快,也是,他家大业大,找到他还不容易吗?
但许灿雨说他晕倒了。
许灿阳用力掐了自己一下,还不清醒吗?刚开始林斯远就是用这样的方式骗他的,现在又这样,当他是傻子!
那点可笑的担心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被欺骗后更大的愤怒。
他想到自己那天和林斯远坦白的样子,他那时候竟然还傻乎乎的担心他会害怕。
车子进不去小区,他一路狂奔到楼下,许灿雨站在楼下,身上背着书包,手里提着个行李箱,面带愁容地朝他这边看过来。
“小雨,你,你没事吧?”
许灿雨摇摇头,“我没事,哥,你们吵架了吗?”
见她没事,许灿阳放松下来,抿着唇没回答,他接过行李箱,把书包背在自己身上。
“哥……”许灿雨面露难色:“林与哥哥到现在都没醒,我害怕他……”
“他不是林与,只要还活着就不用管他,他家里人会来找的。”
许灿雨的眉头拧的更深,她察觉到什么,先是一愣,随后小心翼翼地问道:“哥……你,你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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