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刚出殡，我妈的事情紧接着办，我整整一个星期没怎么合过眼。他们说这叫重丧，要我请人做法事，不然就会把别人亲人带走……”他的头埋的更深：“还不如把我带走，我那时候真的是那么想的。”
“你……”林与张了张嘴，但话到嘴边，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工地上出了重大事故，当时整个江城都闹得沸沸扬扬，林显川在饭桌上怒气冲冲地提过几次，林与不是完全没有印象。他知道当时的负责人畏罪自杀了，整个集团也受到了舆论冲击，为此林显川还专门找人平息舆论，那时候林显川特别忙，几乎没有时间管他。他甚至还有点感激这件事情，要不是死了那么多人，他也没这种机会能喘口气。包括后来林显川被人捅伤，他高兴地连打了一整个通宵的游戏。
“我那时候完全昏了头，周宋经常借口照顾小雨过来找我，我都没反应过来哪里不对。”
许灿阳叹了口气，“他那会天天在我耳边说，我爸肯定不是自杀的，要我去找林显川。”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无声地摇了摇头：“林显川，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这个人。”
他忽然抬起头，看向林与，林与也察觉到视线和他对视。许灿阳微微歪了歪头，盯着林与那张脸看了几秒。
随后许灿阳直起身，猛地凑近林与，皱起眉：“你的眼角有颗痣。”
林与愣了几秒，才慢慢点了点头。
许灿阳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在距离那颗痣还有几厘米的距离停下，等了一会，才重新放下手。
他低着头，轻声说：“那人脸上也有颗，跟你的位置差不多。”
“这种东西，很常见吧。”林与解释道。
“嗯，”许灿阳深吸一口气，“我一直都记得，那天我去找他。”
“找，林显川吗？”
“嗯，我觉得周宋说的没错，我也不相信我爸突然就自杀了，明明他之前还在收集证据，我那天去只是想问个明白，但是我想的太简单了。”
“那种人，怎么是我随随便便想见就见到的，我去了很多次都见不到他，后来我真的准备放弃了。结果突然有一天，他不知道怎么知道我的手机号码的，打电话让我一个人过去。”
许灿阳咽了一口口水，声音有些发抖：“我早该想到，他忽然找我，怎么可能是为了我爸。”
“他，他找你做什么？”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林与的声音有些虚。
“他想让我接受记者采访。”
“什么意思？”
“我会给你一笔钱，听说你还有个在上学的妹妹，包括你妹妹的学费，我们也会全部承担。”
男人抬手扶了扶金丝眼镜，微微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看向他：“只需要你在记者面前回答几个问题。”
房间隔音很好，外面暴雨的声音被隔绝了大半，雷声时不时闷闷地传来，和许灿阳心跳的声音重合又错开，他的两只手用力地扯着衣服下摆，白色的水洗短袖很快就被他抓出了几道难看的印子。
林显川信步走到沙发边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开瓶的声音、酒水流过杯壁的声音，无一不带着一种从容的压迫感。
见许灿阳没反应，林显川似乎从喉咙里发出了一声轻笑，随后慢慢抿了一口酒，徐徐开口：“很简单的。”他像是在责怪许灿阳的不懂事：“只需要你开口回答几个问题，这笔钱是你这种人上一辈子班都不一定能赚得到的。”
林显川叹了口气，从身后抽出一张纸。纸上写着几行字，他伸出食指在上面不轻不重地点了点：“你看，都准备好了，耽误不了你几分钟时间。”
男人把那张纸推过来，许灿阳垂下眼皮。纸上的字迹端端正正，一溜排开的全是“感谢”，感谢柏清集团处置得当，感谢公司善待员工家属。感谢即便是一个“犯过错”的员工，他的家人也能被好好安置。
许灿阳盯着那些密密麻麻字，直到那张纸上的内容开始变得扭曲，他才用力吸了吸鼻子，重新抬起头。
“我不要钱。”许灿阳的声音有些哑。
“你说什么？”林显川挑眉，他翘起一条腿，咂了咂嘴，像是没什么耐心了：“许灿阳……？是吧？看在你跟我儿子差不多大的份上，我不想为难你，既然许正已经死了，事已至此，你要想的是你后面的日子应该怎么过，别总是纠结于以前的事情，人要往前看。”
“我不要你的钱。”许灿阳抬起头，隔着一条长桌看向对面的男人，他提高声音：“我不要你的钱，我也不会在记者面前说那些的，我爸没有畏罪自杀，他不可能自杀。”
他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林显川不着急回答，甚至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不疾不徐地点了一支烟。他深深吸了一口，才朝着许灿阳的方向缓缓吐出来。那团白雾散开时，他微微眯起了眼睛，“不是自杀？你是想说，警察的判断有问题？”
许灿阳被那团烟熏得眼睛发涩，他强忍着，用力眨了眨眼睛：“我只是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说我爸是自杀，我连他的尸体都没有见到，医院怎么都不肯给我看他最后一眼，就拿一张尸检报告打发我……你们把我当傻子？哪一家医院的尸检报告那么快就能出来？”
“你没见过不代表没有！”林显川猛地一拍桌子，烟灰受力掉在他手上，他似乎被烫到了，皱着眉换了只手拿烟。他压低声音：“集团看在许正干了这么多年的份上，专门给他开辟的绿色通道，他在单位宿舍自杀后面造成的影响我们还没有追究，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质问？所有流程合法合规，你是想说我有那么大本事，从公安到医院，就为了陷害你爸？”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你爸算什么东西？值得我费这么大力气？”
林显川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所有的文件我都可以给你看，流程，合法合规。今天找你来，是因为你爸对我们集团造成了重大的舆论影响，我没追究你的责任都算不错的了，别不知好歹。”
许灿阳低着头，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男人站在他身边的压迫感让他窒息。很多事情都让他想不通，但就像林显川说的，所有流程都合法合规，他根本找不到思考的方向。
可他就是觉得，许正不会平白无故的自杀。
“你们的钢架材料有问题。”他忽然想起许正在家里说的话，于是他站起身，死死地盯着林显川的脸：“你们招标的流程不合规，这才是你们出事故的原因，根本我和我爸没关系！”
“闭嘴！”林显川抬起手用力指着他：“别在这没事找事！”
他扯起嘴角，冷哼一声：“和许正一路货色！你以为你爸是什么好人？整天在单位里面当刺头，别人能干他就不能干？这种货色，死也是死有余辜！”
“你胡说什么？”
许灿阳几乎是吼出来，他的心是空的，这一句话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打散，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全身的血液都在奔涌，一刻都不敢停下，仿佛只要喘息一秒，他整个人就会被击溃。
“我说，他是死有余辜！”
林显川用手抖了抖烟灰，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随后顺手将燃了一半的烟蒂按在他的锁骨上。
“我再说一遍，别不知好歹。”
灼热的痛感瞬间炸开，许灿阳疼得浑身一颤，却咬着牙没后退半步，他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视线里只剩下林显川那张带着轻蔑的脸。
那一块皮肤像是被生生烤焦了，疼的他几乎就要溃军成散。可他偏不低头，红着眼睛瞪着对方：“你放屁！我爸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林显川捏着他的下巴使劲晃了晃，笑得越发阴狠：“别天真了，今天我就把话放在这，你要是识相，就乖乖按我说的做，不然你那个还在上高中的妹妹，我可不敢保证她能安安稳稳读书。”
他怎么都没想到林显川会拿许灿雨威胁他，滔天的怒气顺着血管冲上来，脑子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啪”地一声断了。
几乎是一瞬间，他摸向口袋里随身带的折叠刀，那是他专门买来给家里做法的道士用的，平时就放在鞋柜上。今天早上出门时，鬼使神差就塞进了口袋。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攥着刀冲上去，趁着林显川没防备，狠狠朝着对方腰腹捅了过去。
外面雷声四起，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耳边炸开。
温热的血瞬间溅在了他的手背上，血腥味瞬间钻进他的鼻腔，他没松手，刀子又从那里面被拔了出来，许灿阳盯着那个黑红的血洞，血液汩汩流出，恍惚间他好像看见林显川的嘴巴一张一合，但他却怎么都听不清。
去死，去死……去死吧。许灿阳将近一片空白的大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念头，那就是他要林显川死，他爸死了，他妈死了，他好像也快死了。那为什么林显川还活着，为什么真正做错事情的人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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