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灿雨的头发有些凌乱地散开，眼下的一大块乌青几乎要比她的眼睛还要大了。
她的视线有些躲闪，左看右看都没找到合适的位置，于是她不动声色地朝后轻轻退了半步。
刚迈出一只脚，后面的动作就被人伸手阻止了。许灿阳那只几乎无力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拉着她的手臂。
“哪都不准去。”他低声命令道。
“哥……”许灿雨像是有些难为情，她想把许灿阳的手扒拉下去，但是手刚刚搭上去的那一瞬间她就停下了动作。
许灿阳的手，好像在抖。
“哪里都不准去。”许灿阳一字一句地说：“周宋和你说什么了是不是？”
“哥，他没有说，这件事是我自己的决定。”
“你什么决定？你有什么决定？你不用跟我说那么多，重新办手续，这个手术必须做！”
许灿雨的眼圈更红了，她带着哭腔：“跟周宋没关系！是我自己的决定，这孩子是我的……”
“是周宋的！是那个畜生的！”
这似乎是许灿阳第一次对她发火，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总之你哪都不许去，老老实实呆在这里。”
说完，他像是拎着一只猫一样把人连拉带拽扯进了屋里，林与也起身顺手关上了门。
“坐着吃饭。”许灿阳把新的碗筷从林与手上接过来摆在许灿雨面前。
许灿雨低着头，几颗巨大的泪珠砸在桌上，砸在碗里。
许灿阳莫名觉得有些烦躁，他下意识放重语气：“别把眼泪弄在饭里！”
林与的视线从两人身上各扫了一圈，试图缓和气氛：“许哥，先吃饭吧，有什么事情吃完饭再说……”
“说什么说……”许灿雨低声嘟囔了一句。
许灿阳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
“你说什么？”
“说什么说！你有什么资格这样说我！我变成现在这样跟你就没关系吗？”
许灿雨用力抹了一把眼泪：“这三年你管过我吗？你有什么资格现在跳出来替我做决定？”
许灿阳觉得自己的头皮都要炸开了，他死死盯着许灿雨，那张倔强的脸上布满泪水，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强压着情绪说：“我是为了你好，你现在大学还没毕业，赌这个气干什么呢？你恨我也好恨谁都好，你不能用这种方式惩罚你自己啊！”
许灿雨将头撇向一边：“我没觉得是惩罚，这是我的孩子，我愿意养他。”
“你疯了！”许灿阳的喉咙里泛出一股浓烈的甜腥气息，他的喉结艰难地动了动：“你知不知道现在大学生有多少找不着工作的？你现在生孩子，将来哪个单位敢要你？再者说了，你平白无故生出一个孩子，孩子的父亲呢？你非要让这孩子以后出生有个坐过牢的父亲？”
“坐过牢怎么了？这孩子不已经有个坐过牢的舅舅了吗！？”
第51章 家人
似乎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许灿雨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恐惧，随后又由恐惧扭曲成痛苦。她睁着大眼睛看了看有点怔住的许灿阳，又看了看林与。
林与抬起头，视线不轻不重地落在一旁。他的脸上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似乎并不想参与这段对话，有点抗拒地将头撇向了一边。
“我先出去。”
几秒之后，林与在两人的注视下关上了门。
“哥，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许灿雨的声音有些发抖，她几乎是看到许灿阳表情的一瞬间就意识到了什么。
那天晚上她察觉到的也不是错觉。从小到大，她是最知道许灿阳心里在想什么的人。
“我只是着急，这孩子是无辜的……”许灿雨是用尽全身力气解释，她放慢语气，好让自己有些难以控制的语调变得平稳下来：“昨天我做过检查了，这孩子，已经有心跳了。”
许灿阳只是叹气。
“爸和妈都走了，我们没有别的亲人了……可是昨天，我听到这孩子的心跳，我就感觉，我们在这世上又有了一个牵挂，活着又有了一个盼头。”
许灿阳的心酸的几乎要拧出水来，他看着许灿雨的模样，再也说不出一句重话。
“哥，我求求你，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跟别人结婚了，没有这个孩子，就真的没有了……”
“怎么会……”许灿阳的嗓子哑的不成样子，他慢慢蹲下，就像小时候那样，重新拉起许灿雨冰凉的手：“怎么会啊，你别害怕，你别害怕好不好……我会保护你的，我真的会的，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真的。”
许灿雨巨大的、滚烫的泪珠砸在他的手背上，她摇摇头：“你能陪我一辈子吗？一辈子待在我身边？”
许灿阳张了张嘴，随后重重地点了点头：“我可以，我会的。”
他说完这话忽然觉得有些心虚。他曾经也是这样，可是最后他还是没有信守承诺。承诺的时候他是真的觉得一定会做到，但是违背诺言的时候，也是真的没得选。
许灿雨也看出了他的不安，反倒是她语气缓和下来，极有耐心地开口：“哥，你相信我好不好，我有能力，我能赚钱。你就让她留下来好不好？这是我自己的孩子，这是我们的孩子，是我们的家人……”
她说完，顺着凳子慢慢蹲下，缩起身子，靠在许灿阳怀里。
许灿阳几乎是与生俱来的肌肉记忆，他伸出手，把人紧紧抱在怀里。
体温透过薄薄的布料传进来，许灿雨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她没头没尾道：“雨下得好大。”
像是怕他忽然消失，许灿雨加重手上的力气，把他抱得更紧，“雨下得好大，我等不到你，我洗好了菜，收拾好了房子，外面那个雨棚一直在滴水，我不会修。”
许灿阳的脊背像是有一阵凉风吹过，他的心也跟着凉了半截，许灿雨窝在他怀里的身体似乎变样了，他迷蒙间眨了眨眼睛，许灿雨变成了16岁的模样。
她的声音没停：“作业都写完了，你的电话还是打不通……我很害怕，你什么时候来，你是不是不会回来了？许灿阳，你为什么不回来？”
许灿雨提高声音，她的拳头一下一下砸在许灿阳心口：“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是我，你跟他关系不是很好吗？为什么看不出来！为什么看不出来我很痛苦呢？为什么要让这种事情发生在我身上！你那天为什么不回来呢？我明明一直在等你！你明明知道我在等你！……我才，我才16岁，我才16岁！”
“为什么要让这种事情发生在我身上？我是你的妹妹啊……”
许灿阳的喉咙像是被铁丝缠绕，他说不出一句话，或许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他只能把人抱得更紧，现在砸在他心口上的似乎不是那不轻不重的拳头，而是一把刀。
过去的每一天他都在想，要是不那么冲动就好了，要是当时拿了钱就走就好了……可世上没有后悔药，有些伤害一旦发生，就再也无法愈合。
许灿雨的声音透过门闷闷的听不太清，林与只能听出来她一直在哭。
他放在门把手上的手犹豫了几次，最后还是放了下来。
林与莫名想到，要是那时候他早知道事情是这样的，他肯定不会让许灿阳坐牢。毕竟对他来说，林显川才是那个更需要被关起来的疯子。
但这世上哪有那么凑巧的事情。
事到如今，他越来越不想提起以前的事情，甚至有些抗拒说起许灿阳之前的那三年，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许灿阳是为什么坐牢。
他只想快点解决周宋这件事，然后像之前一样和许灿阳在出租屋过着普通人的生活，如果可以，他愿意用‘林与’这个身份生活一辈子，他宁愿‘林斯远’就此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有些心神不安，顺手从口袋拿出手机。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关的静音，一打开屏幕上一串未接来电涌了出来。
林与皱了皱眉，除了他哥的电话之外，一个陌生号码显得尤为突兀。
电话回拨过去，很快就被接起，一个沙哑的男声响起：“林先生，您要找的人已经找到了，目前在江城市公安局阳江分局。”
第52章 我陪你
也许是哭累了，许灿雨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下来。
许灿阳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眼时间，明明昨晚睡了一整夜，但他现在浑身像是被打散重组了似的，哪哪都使不上劲。
他有点艰难地抬起手，拍了拍许灿雨的背，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
于是他只能深吸一口气，再重新张开嘴：“……起来吧。”
许灿雨没动，他手臂一用力，将人抱了起来，稳稳当当地重新放在凳子上。
他俯下身去看，许灿雨的脸已经哭红了，上面爬满了泪水的痕迹，他抽了两张纸巾，动作轻柔地地帮她擦脸。
许灿阳轻轻拨了拨她的刘海，轻声道：“休学一年以后你正常去上学，孩子我帮你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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