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清了清嗓子，低声道：“小雨拉不下面子，你别和她计较。”
洋洋洒洒的雪花飘在脸上、鼻尖上，带着丝丝凉意，许灿阳微微咳了一声，示意林与往前接着走，刚刚吃过饭的那点热量转瞬即逝，他下意识打了个寒战。
周宋在那边接着说：“何况你现在刚刚出来，和她见一面也是好的，毕竟你们是亲兄妹。”
亲兄妹哪有隔夜仇呢。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道理。但事实是这三年来许灿雨一次都没有来过，哪怕他刚开始的时候无数次拖周宋帮忙给许灿雨带话。
许灿阳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所以他也不想强求许灿雨真的能原谅他。
老款手机漏音比较严重，再加上周围的环境非常安静，林与也听了个七七八八。他伸出手，用食指点了点许灿阳的肩膀，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与棱角分明的脸庞在微弱的白色灯光下清晰可见，隔着时不时飘过来的雪花，他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许灿阳还是妥协道：“好吧，那你们明天到地铁站吧，我到时候在那边等你们。”
他用脚尖踢了一下脚底的雪，说话哈出的热气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不等周宋回答，他接着补充道：“你们多穿点，这边比城里冷。”
“好，那就明天下午五点。”
“嗯。”
挂断电话，许灿阳微微松了口气。他把手机重新装进口袋，朝林与抬了抬下巴：“走吧。”
林与点头，依旧是走在前面。
许灿阳跟在他身后，下意识擦了擦鼻尖，轻咳一声，开口道：“那……明天下午我出去一趟。”
路灯不是很亮，林与沉默地走在最前面，他低着头，认真去看脚下的路，地上踩雪的‘咯吱咯吱’声显得格外明显。
“这是你那个朋友吗？”
林与过了几秒才开口，他没有回答许灿阳的问题。
“嗯……”许灿阳吸了吸鼻子，他又伸出手背贴了贴自己快要冻僵的脸蛋，本能的加快了步伐。
本来是没打算让林与知道的，要怪就怪自己的手机，发消息不提醒听不见，打电话倒是很慷慨的可以让大家都能听见。
“你们关系很好吗？”
林与紧接着问了这么一句，没有什么特殊的语气。
“挺好的，他……帮了我很多忙。”
“哦。”林与回答道，“车站到了。”
许灿阳抬头。说是公交站台，其实就是一个竖着的铁皮牌子，已经因为风吹日晒有些掉漆了，上面的字基本上看不清了。但好在还有点挡风的功能。
他加快脚步，跟着林与一起站在了背风的一面。
林与个子很高，正好和站牌一起形成一个挡风的夹角，许灿阳刚站定就觉得有些奇怪，下意识慢慢往外面挪。
刚挪了一个脚尖，林与开口了：“他跟你妹妹在一起？”
林与可能不是那个意思，但许灿阳还是下意识否定道：“不是，他就是这几年帮我照顾她。”
“他为什么帮你？”
许灿阳皱了皱眉，抬头正好撞见林与正侧着头看公交车来的方向。
借着不怎么微光，林与的下颌线也清晰可见。许灿阳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这张脸带来的冲击力。
于是他有点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我都说了，他是我好朋友，所以我挺感谢他的……”
“你对他很好吗？”
林与没什么语气地打断道。
许灿阳愣了愣：“之前，大学的时候关系还不错吧，他爸和我爸以前也认识，我们经常在一起。”
他快速眨了眨眼睛，“你问这个做什么？”
林与摇摇头：“没什么，就是好奇，为什么他看起来跟你妹妹关系比和你还好。”
他垂下眼皮，低声道：“明明你们才是亲生兄妹，不是吗？”
许灿阳不知道怎么跟一个从小到大都没有朋友的人解释‘朋友’的定义，所以现在，他只想把话题岔过去。
于是他刮了刮自己的鼻尖，小声开口：“嗯……那我明天就下午出去一下，你可以自己出来吃麻辣烫，或者是厨房那边还有点泡面什么的……行吗？”
“你自己去？”林与皱眉。
许灿阳显然是没有考虑过要带林与，于是他几乎是有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对啊。”
“我也要去。”
林与对上他的视线，即便是没有表情，声音也能听出来有点不悦。
于是不等他回答，林与补充道：“我也是你的朋友，你们都去吃好的，留我一个人在工地吃过期的泡面，是吗？”
这次他没听错，林与的语气里夹杂着难以掩盖的委屈。
许灿阳连忙摆摆手：“……不是，你也不认识他们呀。”
“是吗？你和你的好朋友从一开始就是认识的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林与把‘好朋友’这几个字说的很重。
路的尽头隐隐传来发动机的轰鸣声，唯一的47路公交车要来了。
许灿阳被公交车一瞬间吸引了几秒注意，所以等他回过头来的时候，只看见林与阴沉着一张脸，小声地说：“好吧，你们去吧，我自己煮面吃就好了，反正厨房里都是被老鼠啃过的过期泡面，我发烧也好了，吃一点也没事。”
47路摇摇晃晃地停在两人面前，许灿阳叹了口气：“去去去，一起去，赶紧上车。”
林与点点头，虽然还是没什么表情，但还是很乖的两步并作一步跨上了车。
许灿阳是那种每次答应了就开始后悔的人。
之前每次答应帮别人办事，答应后马上就后悔，可又不好意思再推掉，最后总是一边做完一边心里难受。
于是这会许灿阳正盯着天花板躺在床上难受。
光顾着吃饭，把要给林与买被子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现在好了，他冒着雪洗漱完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林与盯着他这间房子里唯一的床铺发呆，脸上的表情非常认真，似乎在做心理斗争。
已经凑合了一个晚上了……要是再睡一起……虽然是朋友，可这床铺显然不能容纳两个成年男性。
把林与打发走洗漱以后，他陈哥打了个电话。
工地其他宿舍应该还有床铺，看能不能借用一下，明天去城里一定要给林与买一套被褥。
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
“陈哥，我是许灿阳，实在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
许灿阳一接电话就是开口道歉，陈哥那边传来的声音很嘈杂。“哦。灿阳啊！你说啥？大声一点？这边很吵。”
江城有大年初一看花灯的习俗，那些事情发生之前，许灿阳和妹妹几乎每年都去，不仅有花灯，大家还会戴面具穿特制的服装，只要是家里有小孩的，都会在这种时候凑一凑热闹。
“陈哥，就是我有个朋友想来我这里呆一晚上，工地上有没有方便的床让他凑活一下的？”
等了几秒，那边传来陈鑫的大嗓门：“你说啥？”
许灿阳刚刚似乎已经用尽了全部力气，他舔了舔唇，重新开口：“没事，新年快乐，陈哥！”
陈鑫似乎趁这会功夫走到了安静的地方，这句话清清楚楚的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哎呀，小阳，你看你还客气的，还专门打个电话，真是……”陈鑫语气难掩激动：“你是唯一一个这么关心我的人，哎呀，你看这大过年的。”
“没事，就问问……”
“哎呀你不管了，”陈鑫微微提高声音：“开班我给你带点特产，包个红包，你到时候记得悄悄地啊。”
“不用了陈哥，真不用。”许灿阳想挂电话，“没什么事我就先挂了，您带着孩子先玩。”
“哎呀，小阳你还挺聪明呢，你咋知道我有小孩呢？”
“猜的，总之谢谢您了陈哥。”
陈鑫的嗓门很大，他挂电话的时候才发现林与已经回来了，正面无表情地端着洗脸盆盯着他看，看到许灿阳，林与又扯起嘴角笑了笑。
“回来了？”
“嗯，”林与把盆放好，很自然地坐在了他的床边：“睡觉吧，有点困，明天还要出门。”
许灿阳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天忘记给你买被子了……”
“没事啊，就在这睡，正好挤一挤，暖和。”
林与边说着，还拍了拍旁边的被窝，做出一个邀请的动作。
“行吧……”许灿阳慢悠悠得抓了抓后脑勺，“那你睡里面吧，里面暖和点。”
“算了。”林与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有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随后低声慢慢说道：“你身上有股大蒜味，我睡外面空气好点。”
许灿阳只觉得自己整个人僵住了一瞬，刚才吃麻辣烫确实放了蒜，但他已经狠狠刷过牙了，怎么还会有……
耳根没来由地发起烫来，连带着脸颊也烧了起来，身体先一步泄露了一点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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