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好了,我已经不是十六岁了。”
许灿阳顿了顿,“好,那就好……早点休息吧。”
那边没说什么,过了几秒,她挂断了电话。
许灿阳入狱那年,许灿雨才十六岁,因为是未成年,周宋帮了不少忙。
上大学以后,许灿雨的生活费全靠她自己节假日打工赚钱,许灿阳不敢问、也许根本不用问,她这些年一定过得很辛苦。
可即便是这样,逢年过节的时候她总是会给看守所那边寄东西。
但她一次都没有来过。
许灿阳看着天空飘散的雪花,呼了一口热气。
她无法割舍亲情,但又恨许灿阳丢下自己。
也许她准备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许灿阳,可还是在除夕夜的凌晨给他打来了电话。
她用一根线勒住自己不需要的那只手,想让他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摒弃。但那只手从不多余,她也从未真正舍弃。
挂断电话,许灿阳轻轻推开宿舍的门。
男人还躺在床板上。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个男人好像在哪里见过。
许灿阳皱眉,微微歪了歪头,刚才这人是这样的姿势吗?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男人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
正要意图伸手的时候,男人睁开了眼睛。
“你在干什么?”
第3章 心软
许灿阳猛地收回手,男人的声音冷冷的,没有什么情绪。
“你受伤了。”
许灿阳诚恳道。
好心被人当成贼,放以前他肯定还会继续帮忙,但现在,许灿阳不想多管闲事。
于是他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没什么语气道:“既然你现在已经醒了,那你走吧。”
“走?”
男人下意识皱起眉,似乎想到了什么。
那样的表情一闪而过,很快,他抬眼,眉头拧成一团,对上许灿阳的视线,撇了撇嘴:“你赶我走?”
他脸颊处果然泛着红,像是被人打了,头发也乱糟糟的,整个人看起来非常狼狈。
许灿阳闭了闭眼睛,不受控制地笑了一声,“……大哥,我认识你吗?”
碰瓷,果然是碰瓷。
许灿阳叹了一口气,直截了当道:“说吧,要多少钱你才肯走?”
对面的男人似乎真的很困惑的样子,“什么钱?你为什么赶我走?”
这人的脑回路非常诡异,看长相也不像是碰瓷,为什么会有正常人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碰瓷一个身无分文的人?
许灿阳心里直犯嘀咕,不是谋财,那就只能是害命。
一阵毛骨悚然顺着脊柱爬到他的后脖颈,许灿阳下意识打了个寒战。
他定了定神,耐心解释:“因为这是我的宿舍,我连你叫啥都不知道,为什么半夜把一个陌生男人留在自己宿舍?这不奇怪吗?这很难理解吗?”
“我叫林与。”
那人诚恳道。
“……”
许灿阳认命似得闭了闭眼睛。
“行,那我问你,你为什么倒在我们这里?”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林与似乎眯了眯眼睛。仔细一看,这人的眼尾有些上翘,没有表情的时候也像是在笑。
“不记得了。”
半晌,他没什么表情地吐出这么一句,声音闷闷的,像是有点委屈。
“什么意思?”
林与的视线移向一边,“我只记得,你撞倒了我,然后把我扔在雪地里淋了半个小时的雪。”
“半个小时?有这么久吗?”
“所以真的是你撞到了我……那我身上的伤,也是你打的了?”
林与抬起头,眼尾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不是,不是我啊。”许灿阳下意识后撤,又反应过来:“你说的不记得了,是什么意思?”
林与低下头,轻轻吸了吸鼻子:“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
“前面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记得了?”
林与点点头。
许灿阳站起身,原地转了个圈,随后又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
“这样吧,我带你去报警,你身上有证件或者手机吗?我帮你联系家人。”
“没有。”
林与摇摇头。
“那我带你去报警。”
“不去。”
“为什么啊?”
许灿阳简直要被气笑了,这人看起来年纪不大,脑回路更是异于常人。
林与低下头,似乎是撇了撇嘴,过了几秒,缓缓拉开自己的袖子,“我不想回去。”
他的胳膊上满是被某种长条状物品殴打的痕迹。
“这是什么?谁打的你?”许灿阳下意识提高声音,伸手就去拉他的手,“我带你去报警。”
“我不去!”林与用力甩开他,声音似乎有些颤抖,“我不去,求求你,你,你不要赶我走……我不想回家。”
林与看着许灿阳脸上欲言又止的表情,又连忙补充道:“我什么都能做,你能不能,别赶我走……”
“可你这样,要和你家里人说。”许灿阳的声音柔和起来。
“我没有家人。”
林与仰起脸,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悲怆。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灿阳平静地开口:“行,不去。”
林与猛地抬起头,眼底的绝望一扫而过,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兴奋的光。
许灿阳没注意到这一点,他沉默着起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那我带你去医院,村上有诊所,你身上的伤,要处理。”
看他没反应,许灿阳又补充道:“我这里现在什么都没有,刚刚在雪地呆了那么久,我害怕你的伤口发炎……顺便看一下,你说的‘不记得了’是怎么回事,要是真的伤到脑子,一直拖着也不行。”
许灿阳说完,慢慢在人身边蹲下,抬起头来和人对视:“有什么事情,从诊所回来再说,行吗?”
半晌,林与才低声嘟囔道:“我没有身份证。”
“不用身份证,这地方,不用。”
见他没拒绝,许灿阳把自己的外套取下来,三两下穿好衣服。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突然定住,回过身看向身后跟着的林与。
他没有拒绝去诊所的提议,安安静静地跟在许灿阳身后。
林与抬起头:“……怎么了?”
“没事。”
许灿阳摇摇头,走回房间,把书包拉开,从里面取出来一个帽子。
是一个黑色的鸭舌帽。
许灿雨把他的东西都扔的差不多了,他这帽子是他从家门口街道买的,快过年了清仓处理,十九块九还送一双袜子。
想着自己头发短,冬天还有点冷嗖嗖的。
“戴上,外面冷。”
他把帽子扣在林与头上。帽子有点小,男人额前的刘海被压下去,挡住了他那双桃花眼。
工地到村上要走一会,许灿阳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腿。
雪差不多停了,地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许灿阳打着手电走在前面,林与走在他踩出来的脚印里。
周围漆黑一片,只有手电筒打出来的一点点光。许灿阳在前面走,身后跟着一个穿了一身黑色运动服的男人,怎么想都有点恐怖。
许灿阳越想越害怕,他下意识放慢脚步,等着林与走他前面。
“怎么了?”林与站定,低头看向他。
“没事。”许灿阳摸了摸鼻尖,“你走前面吧,我拿着手电筒,走后面就行。”
林与没多说什么,沉默地走到前面。
这么一看,林与比他还高大半头。
“哎,林……林与,你多大了?”
林与在前面,声音闷闷的:“24吧,记不清了。”
在不该承受某些事情的年龄里承受了太多,就会记不清楚自己的年纪。
许灿阳感同身受,声音也变得很轻:“那我比你大,我26了。”
“嗯。”
林与看起来不怎么意外。
“对了,你的yu是哪个yu?”
“与你的与。”
许灿阳笑了笑:“那不一样,我妹妹名字里也有个雨,是下雨的雨。”
“我叫许灿阳,她叫许灿雨。”许灿阳自顾自地笑了笑:“我妹妹总说自己的名字说凑数的,因为我名字里有阳,才这样叫她。”
林与善解人意道:“有哥哥的话,就会这样想,也不奇怪。”
许灿阳低下头,认真去踩地上的雪:“只是她不太喜欢我。”
“为什么?”
“没事,”许灿阳摇摇头,声音很轻,“我自己的问题。”
已经能看到村上的路灯了,许灿阳关了手电筒。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火药味,满地碎红是鞭炮的遗屑,与地上的雪斑驳相浸,几乎要融成一片。狂欢过后,路上只剩下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前面就是诊所,许灿阳加快脚步走在前面。就在这时,林与忽然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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