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甚至能精准预判老人下一个动作。
下一秒,该请灵牌了。
果然。
沈文清抱着女儿的牌位走到他面前,将那冰冷的木板贴到他的脸上:“你看你母亲。你跟我说,你娶不娶?”
梁烨猛地闭上了眼睛,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猜对了!
梁烨,你真棒!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竟然还能在这种时候,为自己猜中了沈文清的下一步而感到一丝荒谬的得意。他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反复排练的木偶,每一个动作、每一句台词都已经被设定好了,他只需要按照剧本演下去就可以了。他甚至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坚持些什么。
他的灵魂仿佛从身体里飘了出来,悬在半空中,俯瞰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自己,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摇尾乞怜,任人宰割。
他到底在坚持些什么?在这个世界里,有什么意义?
沈文清一巴掌扇过来,五个指印迅速浮现在梁烨苍白的脸上:“你整天跟那个林怀安乱搞,你心里还有一点伦理道德吗?男人不娶妻生子干什么?薛家那个是好女儿,配你绰绰有余。”
林怀安。
三个字如惊雷贯耳,瞬间劈开他所有的麻木与死寂,将他快要飘走的灵魂猛地拽回了躯体。
他猛地抬头,一字一顿,沙哑破碎,却带着赌上性命的决绝:“我不娶。我死都不会娶她。”
寸步不让。宁死不屈。
“死?”沈文清举起牌位,满眼恨意,步步逼近。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变得尖锐而凄厉,“哈哈哈……你怎么不去死呢?你早就该死了!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他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顺着那张苍老的、刻满了皱纹的脸滑落,滴在牌位上,“为什么活着的是你?我可怜的女儿……她才刚二十三岁……”
梁烨一直压抑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他猛地撑地起身,胸腔炸开濒临疯魔的嘶吼,震得祠堂回声阵阵:“谁叫你们生我的?!”
“为什么当初不直接掐死我!为什么要让我来到这个世上,受尽这些罪孽与折磨!”
他失控抬手,死死攥住沈文清的手腕,将老人的手狠狠按在自己的脖颈上。气管受压、大脑缺氧,阵阵眩晕翻涌而来。他双眼猩红、布满血丝,嘶吼声带着崩溃的哭腔:“你掐死我!现在就掐死我!我们都痛苦!掐死我,大家都解脱!”
“你掐啊!用力掐!”
失控的力道拽得沈文清踉跄,手中的灵牌骤然脱手坠落。
“啪!”
清脆的碎裂声刺耳又残忍。牌位边角磕出裂痕。
“我的女儿!我的婉柔!”沈文清瞬间慌了神,顾不上争执,蹲身颤抖着捡拾灵牌。苍老的身躯蜷缩颤抖,满脸的绝望悲痛。
梁烨看着趴在地上的老人,那花白的头发,那佝偻的脊背,那抱着牌位瑟瑟发抖的双手。极致的疲惫与酸涩席卷他的全身,失控的愤怒瞬间消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愧疚与空洞。
他弯下腰,扶起沈文清,又将那块牌位捡起来,用袖子擦干净上面的灰,放回原处。
“我会如你所愿的,外公。”
他走出了祠堂。
巨大的情绪冲击着大脑,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颅骨。梁璋死不瞑目的双眼,二十年外公的哭喊咒骂,像录音带反复播放,从未停过。梁家人的算计与白眼,表面恭敬,背地里骂他“克死爹妈的扫把星”。
“呕。”
他不停地吐着。
胃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能吐出透明的、带着苦味的胆汁。他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和唾液混杂在一起,滴落在地砖上。
临走前,他问管家要了一件沈谦之的黑色带帽外套。他沉默地套在身上,遮住了那件已经被鲜血染红的白衬衫。
他走出沈家大门,坐进车里,回到了梁家老宅。
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如此清醒过。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脱掉外套扔在地上,又解开沾血的白衬衫。布料与伤口黏在一起,撕开时牵出细长的血丝。后背肿胀发紫,几道裂口正往外渗着淡红色的液体,沿腰线淌下,滴在地板上。他转过身往浴室走,赤脚踩着冰凉的瓷砖。
他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的脸,脸上的掌印还红着,嘴角的血痂已经干成了暗褐色。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个人很陌生,像一个在玻璃后面望着他的人,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告诉自己:梁烨,你不是早就习惯了吗?从小到大,不一直都是这样的吗?你为什么还会觉得难受呢?
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好了。
他的视线往上移,落在洗漱台上方的装饰物上,那是一幅镶了框的小画,画框边缘嵌着一枚圆形的、伪装成铆钉的微型摄像头。林怀安放的。
他站起来,伸出手去,那枚摄像头在他的指尖下面咔嗒一声掉下来,落在地砖上。
他抬起脚,踩下去,“咔”的一声踩碎。
他蹲下身,从洗手台的抽屉里拿出一把新的刮胡刀,拆开包装,取出那片薄薄的、锋利的刀片。他握着那片刀片,在灯光下端详了很久,然后躺在浴缸里。
然后他划了下去。
第一刀,皮肉翻开,鲜血涌出。他看着那道伤口,有些诧异,怎么不疼?
他又划了一刀,这一刀更深一些,鲜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顺着手腕淌进洗手池里,在白色陶瓷表面画出蜿蜒的红线。
梁烨,你在矫情些什么?你母亲生你时,大出血,那该有多疼啊?你父亲死不瞑目时,那该有多疼啊?
你身为他们的儿子,怎么能不疼呢?
他一道一道地往自己手臂上划,每一刀都比上一刀更深,鲜血将整个洗手池染成了红色。他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怎么不疼呢?为什么不疼呢?”
他开始数不清自己划了多少刀了,只看见手臂上的血口子像一张张张开的嘴,红艳艳地,温热的液体从那些嘴里涌出来,顺着指尖滴进水里。浴缸底积了一层浅红色的水,摇摇晃晃地映着天花板上的灯,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红色,多么吉利的颜色。
恭喜这个世界,少了一个罪孽深重的人。所有人都能得到满足了。
梁烨因为失血过多,神智渐渐模糊。他的视线开始涣散,眼前的灯光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
然后他看见了一道白光。
白光里面,一个修长的身影正朝他走来,圣洁而慈悲。
是林怀安。
原来他也能见到天使啊。
梁烨努力想抬起头来,可是脖子没有力气,只能勉强掀开眼皮,望着那道身影一寸一寸地靠近。他忽然害怕了,害怕自己会弄脏那道干净的影子。他骨子里淌着一个罪人的血,怎么配让天使走到他面前来?
他的嘴唇动了动,挤出几个破碎的、沾着水汽的音节:“对不起……安安……我是不是太脆弱了……太矫情了……不像一个男人……”
梁烨的睫毛颤了颤,彻底合上了。
与此同时,在大洋彼岸。
林怀安正在开会。他坐在会议桌的主位上,听着手下人的汇报数据,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
忽然,他的心口猛地抽痛,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上强硬剥离。
他习惯性地拿出手机,点开那个他每天要看十几遍的定位软件。屏幕上弹出一行字:请重新佩戴。
梁烨把手环摘了。
林怀安的手指顿住了。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退出软件,重新打开,刷新,还是同样的提示。
他一挥手,其他人纷纷退去。
他拨通了老宅管家的电话,声音急切:“梁烨在哪里?”
“回夫人,少爷在二楼,刚回来不久。”
林怀安稍微松了口气,但那股心慌的感觉并没有消退,反而像潮水一样越涨越高,“你派人上去查看一下,立马报给我。如果睡着了,就喊起来,让他吃个饭。”
他挂了电话,在会议室里来回踱了两步。福安看到他脸色不对,低声问了一句:“林总,怎么了?”
林怀安没有回答。他在等。
几分钟后,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对面传来管家略显不安的声音:“夫人,少爷的房门锁了,敲了很久没人开门。”
林怀安的心脏像一块巨石从高处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回响。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锐,:“开门!撬开门!”
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急促,走到门口时忽然脚下一软,膝盖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福安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他:“林总!您怎么了?”
林怀安抓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在上面掐出淤青,声音急促:“快……快定回国的机票。最近的航班。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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