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傍晚时分,门终于开了。
玉堂春从里面走出来,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整张脸惨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衣袖上沾满了血迹。
梁烨一个箭步冲上去,声音都在发抖:“怎么样了?!”
玉堂春抬起头,挤出一个笑,:“毒解了。”
梁烨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攥紧拳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可他的狂喜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因为他看清了玉堂春脸上的神色。那不是如释重负的神色,那是一种沉重的、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的神色。
梁烨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声音颤抖着问:“不是毒解了吗?你为什么这样看着朕?”
玉堂春低下头,眼泪缓缓流下:“千岁之前心脉就受损过一次。这次以毒攻毒,虽然清了毒,但对心脉的损伤太大了,差点没能救回来。”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能醒。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也许……”
她没有说下去。
梁烨觉得脚下的地在晃动。他往后踉跄了一步,赵恒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梁烨站稳了身子,却觉得自己的魂魄已经不在体内了。
“就算能醒,也不确定心智是否还正常?”
第54章 苏醒
梁烨摇摇晃晃地走进房间里,脚步虚浮得像踩在刀尖上。他勉强稳住晃动的身形,抬手一挥。
殿内值守的内侍、太医尽数心领神会,低头敛息,蹑手蹑脚退出门外,悄无声息地合上殿门。无人敢惊扰此刻的帝王
殿内鎏金长烛静静燃烧,厚重的烛泪层层堆叠,昏黄的火光摇曳不定,将偌大的寝殿浸在一片沉滞寒凉的死寂里,连空气都透着几分令人窒息的压抑。
梁烨一步一步挪到床沿,缓缓坐下,低头看着床上的人。林怀安脸色惨白,墨发铺散在素白枕间,却无半分衰败之相,更显清绝出尘。整个人像一缕月霜,仿佛天一亮便会无声消融,再无踪迹。
他捂住自己的脸,肩膀剧烈抖动,喉咙里挤出几声破碎的呜咽,又被他死死咬住手背压了回去。
他用十二年阳寿,为林怀安续命十二天。
毒解了,人却醒不过来。
他像一个输光所有筹码的赌徒,攥着最后一块碎银,站在空荡荡的赌桌前,连哭都哭不出声。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林怀安冰凉的手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整个人像一座无声崩塌的堤坝,在死寂的殿中一寸一寸碎裂,:“你醒来......好不好?林怀安。”
林怀安躺在床上,不能给他半分回应。
看着无动于衷的林怀安,恐慌像潮水般席卷全身。他伸出手,指尖剧烈颤抖着探到林怀安鼻翼下方。
有呼吸!
他定了定心神,他还不能到倒下!
你倒了,谁来守着他?谁来等他睁开眼?你是他唯一的依靠了。
在他醒过来之前,绝不能倒下!
他握住林怀安那只冰冷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安安,不怕。我在这里。”不知道在哄林怀安,还是在哄自己。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林怀安迟迟没有醒来。
梁烨每天守在他身边,除了林怀安的房间,哪里也不去。朝堂上的奏折堆成了山,他就在林怀安的床边批阅;大臣们求见,他一概不见;福安送来膳食,他看都不看一眼,只有在林怀安床边才能勉强咽下几口。
与此同时,得知林怀安昏迷的消息,朝野震动。
那些被林怀安打压过的、心怀不满的人,像是闻到了腐肉气息的秃鹫,纷纷从暗处探出脑袋,只等最后一口气咽下,便要俯冲而下,将残骸啄食殆尽。
参奏林怀安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到梁烨的案头。
林怀安一党的人慌了神,有人连夜写了自辩书来撇清关系,有人悄悄变卖家产准备跑路,也有人死守着最后一口气,不肯低头。
李虎跪在宫门外,以死相逼,求见千岁一面。梁烨没有见他,只让人传了一句话:“回去。他醒了,自会召你。”李虎在宫门外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才被人架走。
梁烨终于出手了。
他在早朝上将那份带头参奏林怀安的折子甩在御史脸上,当场贬斥了三名官员,削了一名侯爵的爵位。他的目光冷冷扫过满朝文武,:“九千岁的事,朕自有定夺。谁再妄议,以谋逆论处。”
众人见梁烨这般寸步不让、维护的模样,心下便知道了,这位九千岁,动不得,也惹不起。
回到寝殿,梁烨坐在床边,握着林怀安的手,将脸贴在他的掌心,声音里带着委屈:“今日李虎又来闹了,跪在宫门口骂朕不似君子,说朕关着你、不让他见你。朕也就是看他对你忠心耿耿,要不然就他那个一根筋的脾气,朕早把他砍了。”他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眶又红了。
福安端着粥走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年轻的帝王坐在床沿,握着一只毫无知觉的手,自顾自地说着话。他语调温柔得像在哄一个熟睡的孩子,说到某处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在空荡荡的殿中回旋片刻,又毫无征兆地消散,徒留满目空洞。
陛下疯了!
福安心里一阵发毛,端着粥的手都在抖。他放下粥碗,逃也似的退了出去。
梁烨端起那碗粥,用勺子搅了搅,吹凉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对着床上的人笑了一下:“小时候,你天天给我喂饭。现在轮到我了,母妃。”
按理说,人是没有三岁之前的记忆。可他清楚的记得,婴儿时期,第一次见到林怀安,他用嘴一口口喂他米粥。
他扶起林怀安,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然后自己含了一口粥,低下头,嘴对嘴地喂进林怀安嘴里。
可一时不慎,几滴粥从林怀安嘴角滑落,滴在他的衣襟上。
梁烨猛地一僵,然后手忙脚乱地去擦那几滴粥渍,声音里带着慌乱和自责:“我怎么这么笨……我怎么连粥都喂不好?你罚我,罚我跪,罚我不许吃饭,好不好?”他抬起头,看着林怀安那张毫无反应的脸,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哽咽。
他只要想起林怀安养他的那段日子,心口便泛起一阵细密的钝痛。那时林怀安才刚十二岁。可就是这个半大的孩子,为他撑起了一片天。衣食住行,样样妥帖,件件周全,从未让他受过半分委屈。
可他连喂粥这样的小事,都做不好。
梁烨低下头,将脸埋进林怀安的颈窝里,:“安安……我该怎么办……”
他抱起林怀安,走向浴池。温水漫过两人的身体,他低下头,一件一件地褪去林怀安的衣衫。衣料滑落,露出一身莹白细腻的肌肤,如雪似玉,干净易碎,自带一种不染尘俗的温柔艳色。
梁烨心头一颤,喉间发紧,他忍不住低下头,在他嘴角落下一吻。
下一瞬,他猛地摇了摇头,像是要把什么不该有的念头甩出脑海。
他深吸一口气,屏气凝神,专心致志地为林怀安清洗身体。
温热泉水触碰到指尖的瞬间,熟悉的温度和气息彻底拉开记忆的闸门。
那也是在冷宫。林怀安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个洗菜用的大木盆,盆沿破了一块,原本是要被扔掉的东西,被林怀安捡了回来。他蹲在院子里,用砂纸一点一点地打磨那些粗糙的边缘,磨了整整一个下午,确保每一寸都不会有木刺扎到梁烨的皮肤。从那以后,那个大木盆就成了梁烨的专属澡盆。
每天晚上,林怀安烧好热水,兑成合适的温度,然后把梁烨抱进盆里。他蹲在盆边,用胰子细细地揉搓梁烨身上的每一寸皮肤,搓出细密的泡沫。
梁烨那时候贪玩,总是用手掌拍起水花,泼得林怀安满头满脸都是。
林怀安也不恼,只是抹一把脸上的水,笑着捏捏他的小鼻子。
洗完澡后,林怀安用一块洗得发白的大毛巾将他裹起来,抱在怀里,挠了挠他的小咯吱窝,笑着问:“这是谁家的香香小狗呀?”
梁烨被挠得咯咯直笑,缩成一团,然后仰起头,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林怀安,脆生生地回答:“安安家的!”
梁烨收回思绪,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
他仔细地将林怀安全身擦干,然后将他抱回床上,开始给他按摩身体。
玉堂春说过,昏迷太久的人需要经常按摩肌肉,否则会萎缩。
梁烨不敢忘记,他每天都从头到脚给林怀安按摩一遍,一边按一边问:“这个力道好不好呀?重不重?舒服吗?”
他的指尖按着林怀安僵硬的肩膀,年少习武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
大梁的皇子不仅要学文,还要练武。
他刚被认回皇室的时候,身子骨弱,比同龄的孩子瘦小了一圈。
当年的五皇子梁荣,本是所有皇子中最小的一个,备受宠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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