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烨一回来,他就不是最小的了。
梁荣嫉妒这个从冷宫里冒出来的弟弟,处处针对他。
演武场上,梁荣以切磋武艺为名,提着木棍朝他招呼。
梁烨举着盾牌,咬着牙防守。可他身子骨实在太差了,怎么能抵得过从小被天材地宝喂养大的皇后嫡子?
一场“切磋”下来,他浑身青紫,一瘸一拐地走回钟粹宫偏殿。
他扶着门框跨进门槛,刚直起身,便看到林怀安正坐在灯下等他,手里攥着一瓶药油,烛火在他侧脸上跳动,勾勒出一道清冷而柔和的轮廓。
林怀安抬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什么都没问,只是放下药瓶,起身走过来,蹲下身,抬手去解他的衣带。
梁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步,扯到肋间的伤,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却还是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安安,我真没事……就是第一次练武,还不适应,身上有些酸痛。真的,不骗你。”
林怀安没有接话,手上的动作也未停。衣带解开,外袍滑落,露出底下那片触目惊心的皮肤,肩胛骨上青紫一片,肋侧几道紫黑的棍痕横亘在瘦弱的脊背上,后腰肿起老高,皮肤绷得发亮。
林怀安的手猛地顿住了,停在半空中,指尖微微发颤。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梁烨开始心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来打破这片死寂。
然后林怀安开口了:“谁打的?”
梁烨连忙摇头:“没有人打我,是我自己不小心摔的——”
“梁烨。”
梁烨抬起头,对上他那双瑞凤眼。烛火在那双眼底碎成细碎的光点,长睫微颤,像蝶翼拂过水面,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心疼。
他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老实交代了:“……梁荣。他说要切磋武艺,拿着木棍找我比试。我没想退,你说过做人要有风骨,我要是退了,他明天还会来,后天也会来。可我……”他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打不过他。”
林怀安没有接话。他倒出药油在掌心搓热,然后覆上梁烨肩胛骨上那片淤青,指尖用力,不轻不重地按了下去。
“嘶——!”梁烨整个人猛地绷紧,肩膀下意识地往上耸,疼得额角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林怀安的手停了一下:“疼就说。”
梁烨咬着牙,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不疼。”话音刚落,林怀安的手指又按了下去,精准地压在那片淤血最深处。
梁烨没忍住,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抵在了林怀安的肩膀上。他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暖香,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在林怀安的肩窝里,一动不动。
“宝宝”
林怀安的手停在他背上,把他揽住,力道比方才轻了几分,长睫垂落,“是我没有保护你。”
梁烨从他肩窝里抬起头,目光坚定:“安安,我是皇子,是我要保护你。你相信我,我会变得很强的。”
林怀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揉按着那片淤青,没有说话。烛火在案上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紧紧靠在一起,像是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相依为命。
夜晚。梁烨躺在林怀安的身边,像小时候一样,蜷缩着身子,将头埋在他的腹部。他拉起林怀安的手,放在自己的头顶上,就像从前林怀安抚摸他那样。眼泪无声地滑落,洇湿了林怀安的衣襟,“我好想你……母妃……”
谁在哭?
不要哭!
林怀安的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他的手指动了动,像是要抓住什么。然后他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烛火的光线涌入眼帘,有些刺目。
他凤眼微微眯起,适应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看到自己腹部趴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林怀安张了张嘴,喉咙干涩,他费了好大力气,才发出声音:“大哥哥……你为什么要哭?”
可梁烨却像是被雷电击中一般,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他缓缓抬起头,对上那双刚刚睁开不久的的瑞凤眼,眼里带着初醒时的懵懂和浅浅的关切。
梁烨的眼泪一瞬间涌了出来。他一把将林怀安揽进怀里,手臂收得死紧,像是要将这个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仿佛只要松一松手,他就会再次化作一缕烟消散在空气中。
他的脸埋进林怀安的颈窝,滚烫的泪水顺着那截苍白的脖颈滑落,洇湿了衣襟。
他的声音又哑又碎,带着压抑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恐惧和思念,终于在这一刻尽数决堤:“安安……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你醒不过来了……我好怕……我真的好怕……”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惶恐和委屈全部倾倒出来。
他抱着他,像抱着失而复得的整个世界,久久不肯松手。
第55章 小小安
林怀安被勒得喘不上气。他费力地抬起手,想要推开眼前这座大山。可大病初愈的身子软得像一摊春水,半点力气都使不出来,眼尾不受控制漫上一层薄薄水光,哽咽道:“你放开我”
梁烨置若罔闻,整个人沉浸在失而复得的狂喜之中。
他将林怀安扑倒在榻上,低下头,滚烫的唇舌一遍遍地舔舐过他的脖颈,带着压抑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思念与饥渴,“我……好想你……”
林怀安推不开他,也挣不脱他的怀抱。他刚刚从昏睡中醒来,头脑尚且混沌,眼前是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面前是一个他推不开、躲不掉的人。
无助击垮了那颗小小的心脏,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无声地滑落,滴在梁烨的手背上。
那滴眼泪的凉意让梁烨猛地清醒过来。他松开林怀安,慌乱地捧起他的脸:“怎么了?安安?”
林怀安没有回答。他蜷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像一截被霜打过的嫩笋缩在壳里,不让人碰也不让人看见底下那点还没长牢的白。
梁烨被他哭得心疼坏了。他伸出手,将那团小人儿揽进怀里,拍着他的后背:“咋了?安安,有什么事都跟为夫说,好不好?”
林怀安的声音细若蚊蚋:"……我是男子。"
嗯?
梁烨愣了一下,托起林怀安的下巴,对上一双干净得像初生小鹿般的眼睛。
他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小心翼翼地问:“你还记得……你是谁吗?”
林怀安上下打量着他。眼前这个人眉骨高耸,生得颇有压迫感,但一双眼睛却很亮,嘴唇饱满,唇上有一颗小小的唇珠,是个英俊的人。
不过看起来傻乎乎的。
林怀安斜眼瞅着他:“我是林怀安。我父亲是青州知府林守正。”他感觉到眼前这个人对自己似乎没有恶意,但他还是想家了,“希望你尽快放我走。”
父亲?
梁烨心里浮起一个大胆的猜测。他压下心头的震动,小心地追问:“你今年……几岁?”
林怀安撇撇嘴。好笨。
"五岁。"
哦?五岁?
哦!好可爱。
他叫人请来了玉堂春。
玉堂春穿着一身男装,头发用一支白玉簪束起,步履匆匆地走进来。
林怀安看到她,眼睛忽然一亮,脱口而出:“母亲,你今日也去出诊了吗?”他的母亲是一位医女,为了方便行医,常常以男装示人。
玉堂春吓得一愣:"你、你——"怎么知道我是女的?
她下意识地看向梁烨,发现他脸上没有丝毫惊讶之色,显然早就知道了什么。
她女扮男装多年,从未被人当面拆穿过,此刻却被一语道破。
她定了定神,上前给林怀安把了脉,然后与梁烨一同退出内殿。
“情况怎么样?”梁烨问。
玉堂春斟酌着措辞:“人醒过来了,就是脱离了生死劫。他的心智正在恢复中,但这段时间记忆会很混乱,不同阶段的记忆可能会交替出现。”
梁烨轻轻点头,视线一刻也舍不得离开殿门方向。
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他……为何叫我母亲?我和他母亲长得很像吗?”
“有些事情,还是等他亲自告诉你吧。”
在梁烨的威逼利诱之下,玉堂春硬着头皮扮演起了“林怀安的母亲”的角色。她走进内殿,坐在床边,努力挤出一个温柔的笑容:“孩子,你先在这里住下。这位是你父亲的好友——梁烨叔叔。”
林怀安乖巧地点了点头,转向梁烨,规规矩矩地唤了一声:“叔叔好。”
梁烨的舌尖舔过犬齿,眼底闪过一丝微妙的光。
叔叔?
这个称呼……还真是不错。
他扬起一个慈爱的笑容,声音都柔和了几分:“乖侄儿。”
玉堂春心生怜爱,还想拉着林怀安多说几句话,却忽然感受到一道冷飕飕的目光从旁边射来。
她抬头,对上梁烨那张“你再不走就试试看”的脸,讪讪地缩回了手:“那个……我有要事,先走了啊。”她扒着门缝,依依不舍地又补了一句,“我真的走了哈!”最后在梁烨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中,灰溜溜地离开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