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对他们步步紧逼的皇帝,千岁世上没有亲人、也无儿无女,难道是千岁为了保护他们,委身陛下?
李虎呆愣地看着林怀安离去的背影,半晌,猛地一拍脑袋,眼眶含泪,"千岁竟然能为我们做到这种地步?都是我们连累千岁!"
蔺乐之翻了个白眼,用扇子敲了敲他的脑袋,"你是真虎吗?"
后来,李虎为了救出被“恶皇帝”抓住的林千岁,一路拼死立功,最终坐到了阁老的位置,成为大梁朝一代传奇。当然,这是后话了。
林怀安赶到御书房,正好遇见福安。
福安行礼,端着养生汤,"参见千岁。"
林怀安接过他手中的托盘,用勺子轻轻翻了翻汤盅里的药材,凑到鼻尖闻了闻,确认了所用之物。
他想起自己晕倒之前摸到的那个空空的狗铃铛,忍不住按了一下自己的腰。
梁烨虽是年轻人,血气方刚,可这么下去总归是伤身!
他沉吟了片刻,开口吩咐道:“叫太医院改个方子,加点鹿茸。”
鹿茸?
补肾的!
福安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腰背绷得笔直。
陛下还这么年轻,就需要补这个了?这可是个大事!
忠诚的福安在心中暗暗记下,转身便直奔太医院,准备给陛下炖一锅十全大补汤。
林怀安端着那盅汤推开御书房的门,梁烨正低头看折子,眉头拧着一道浅浅的竖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梢。
林怀安把汤盅搁在案角,绕过桌案走过去,梁烨伸手把他拽进怀里,手掌覆在他后腰上揉了揉:"累不累?"
林怀安顺势靠在他肩头,目光扫过案面上摊开的那道折子:"北疆有动静了?"
梁烨把折子合上丢到一边:"年年都来这么几次,不碍事,薛绍那边我早就吩咐好了。"
林怀安却不放心,认真地嘱咐道:“军饷、粮草,万不可掉以轻心。边关将士的命,都系在这些东西上。”
梁烨点了点头,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
林怀安端起养生汤,一勺一勺喂给他,眉眼盛满慈爱悲悯。只是他低头时,衣领微微敞开,露出底下那片布满青紫痕迹的皮肤,藏不住昨夜那场抵死缠绵的余韵。
梁烨喝着汤,抬眼笑,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朕还需要补啊?"他凑近,鼻尖蹭着林怀安的颈侧,声音低哑,"看来,朕没让母妃满意啊?"
林怀安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眼神飘开,从梁烨的嘴角滑到喉结,又落回那盅汤上,声音低低的:“你年纪小,气血旺,但也不......”
他又想起昨夜的荒唐,一次次求饶,脸色更红了,咳嗽了一下——
"也不要太放纵。"
梁烨抱着他,怜惜地看着他,拇指轻轻抚过他眼下的青黑,"还疼吗?"他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带着愧疚,"昨晚是朕孟浪了。"
林怀安轻轻摇了摇头。
虽然他觉得昨晚差点要死去了。
梁烨从案角的折子底下抽出一封信来,递到林怀安手边,"赵恒传信来,说有神医的下落了"
林怀安猛地抬头,那双凤眼倏地睁圆了,眼底的泪光一闪一闪,便在烛火下碎成一片潋滟的星芒。
他得到过太多失望的消息,他早已不抱希望。
"真的?"
梁烨点了点头,握紧他的手,十指相扣,"真的。"
这一次,是真的。
第52章 进京
殿内燃着一炉沉水檀香,淡白烟丝顺着镂空银炉缓缓盘旋上升,漫过梨花木棋盘,黑白玉石棋子错落静置,边角落着几片被风吹落的梨花瓣。
夕阳沿着林怀安的眉骨缓缓滑落,在鼻梁处切出一道清浅的明暗界线,又在唇峰处碎成一片柔和的暖色。他垂眸凝视棋盘,纤长黑睫覆下一层薄薄的阴翳,指尖拈着一枚白子悬而未落,周身裹着一层疏离淡漠的薄光。
温景和踏入殿门时,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无论见过多少次,他还是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被林怀安的美貌震住。
他今日穿了一身六品鹭鸶补服,石青色的缎面在烛火下泛着细密的暗纹,胸前缀着那只振翅欲飞的白鹭,那是太医院院判方有资格绣上的纹样。他在门口定了定神,敛去眼底那片刻的失神,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参见千岁。”
“在太医院待的怎么样?”
温景和微微一怔,随即垂首答道:“臣一切都好。”指尖不自觉地捻了捻袖口那道细密的针脚,这新制的官服,穿在身上还有些不太习惯。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几分:“多谢千岁挂念。”
林怀安抬眼看他,:“坐。”
温景和依言走到棋盘对面,在梨花木矮凳上落座,抬手拈起一枚黑子,指尖微微发凉。他心底早已七上八下,揣着万般忐忑,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殿内静得只剩香灰簌簌坠落银炉、烛花偶尔爆开的细微声响
林怀安率先开口,“同命蛊,怎么解?”
“啪”的一声脆响。温景和指尖的黑子脱手坠落,在棋盘上弹跳了两下,滚落到地上。
他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棋桌边缘,却顾不上疼,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要抵上冰凉的砖面:“千岁饶命!臣实在不知!”给林怀安解了同命蛊?梁烨不得扒了他的皮。
林怀安面色如常,甚至缓缓弯起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坐。本官就是随便问问。”
温景和看着那抹笑意,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他跟了林怀安这么长时间,太清楚这位九千岁的脾性,他越是笑得云淡风轻,底下翻涌的风浪就越是骇人。他颤颤巍巍地重新坐回座位上,脊背绷紧,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千岁,这同命蛊本就是巫咸国百年罕见的圣物,臣确实……确实不知解法。”
林怀安拈起那枚悬了许久的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叩响。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温景和脸上,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压迫感:“你应该清楚,你是谁的人。怎么?攀上了陛下,就不把本官放在眼里了?”
温景和额角冷汗一滴一滴地掉落。
他沉默着,心里暗自考量:陛下恼怒,他可能被贬官流放,但应该还能活着。
但这位千岁看似温润慈悲,真若动了心思,自己连走出这座宫殿的机会都不会有。
惹了陛下不一定死,但是惹了千岁一定死。
棋子降落如银瓶乍破,清脆的响在寂静里炸开。
温景和再次睁开时,眼底已经做好了决定。他深吸一口气,开口,声音比方才沉稳了许多:“千岁,非臣不说。实则是这同命蛊的解法,不在臣,而在陛下。”
“陛下?”
“是。”温景和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来,“这同命蛊分为子母双虫。正常情况下,是由子虫为母虫承受伤害”
林怀安的眉头微微蹙起:“可是本官从未为陛下承受过任何伤害。”
“那是因为陛下不愿。”温景和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复杂的敬意,“母虫对子虫具有绝对的控制力。于是陛下在培育蛊虫时,特意反其道而行,强行逆转。所以千岁您从未感受到任何来自蛊虫的负担,因为陛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您承受任何伤害。”
林怀安怔住了,抬手捂住心口,仿佛能隔着骨肉感受到另一颗心脏的强势与霸道,正一下一下地撞击着他的掌心。
炉中檀香仿佛骤然变苦,萦绕鼻尖,压得人胸口发闷。
“怎么解?”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温景和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需要陛下心甘情愿取出母虫,再由母虫召唤子虫。但——”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因为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林怀安苦笑了一下。心甘情愿。梁烨怎么会心甘情愿?那个霸道又偏执的孩子,宁可耗尽寿元,也不会放手。
他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退下吧。”
温景和如蒙大赦,起身行礼,无声地退了出去。
林怀安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塌塌地趴在棋盘上,冰凉的棋子硌着他的脸颊,他却感觉不到疼。他把自己蜷成小小一团,任由无边的黑暗包裹。
他的宝宝啊!
他离毒发之日已经过去了十一天。也就是说,梁烨为他消耗了整整十一年的寿命。
十一年!梁烨今年才多大?
他最好的年华,就这样一年一年地喂给了那只蛊虫。
“怎么不点灯啊?”殿门被推开,梁烨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
他走进来,随手点亮了桌上的烛火。烛光猛地一跳,将满室的黑暗驱散了大半。林怀安被那突如其来的光亮晃了一下,微微眯起眼,然后他看到梁烨正朝他走来。
少年身形颀长,俊朗无双,可他的头发,却已经开始花白了。
林怀安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朝梁烨伸出手,指尖微微张开,是一个索要拥抱的姿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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