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个亲兵停下了脚步,指着前方,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苏……苏先生……您看……”
苏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血液瞬间凝固。
在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上,躺着一个不成人形的东西。
苏晏只觉得一阵眩晕,几乎要呕吐出来。他强忍着恶心,仔细检查梁烁的伤势,四肢俱断,舌头被割,下身被毁,胸口和腹部布满了刀伤。但诡异的是,所有的伤口都被精心处理过,血已经止住了,没有生命危险。
那个人,不想要梁烁死。
那个人,要梁烁活着,活着感受这份痛苦,活着记住这份恐惧。
“王爷……”苏晏的声音哽咽了,他尝试唤醒梁烁的理智,“王爷,您认得臣吗?臣是苏晏啊……”
梁烁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但很快就被更深的混沌所取代。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动,像是一条不断弹动的蚯蚓
他已经疯癫了。
苏晏站起身,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王爷,如今像一条死狗一样瘫在血泊中。他的心中没有同情,只有一种冰冷的恐惧。
“来人,”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把王爷抬回去。”
几个亲兵战战兢兢地上前,用被褥将梁烁裹住,抬回了驿馆。
苏晏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滩已经凝固的血迹,又看了看树林深处那片漆黑的夜色。他知道,那个人一定还在某个地方看着他,看着这一切。
“苏先生……”一个亲兵颤声问,“这……这怎么办?要不要报官?”
苏晏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些亲兵的脸色惨白,眼中满是恐惧和茫然。他们知道,梁烁完了,他们也完了。一个疯了的王爷,一个被废的母妃,一个倒台的外祖家。他们这些跟随者,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京城了。
“此事,”苏晏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决不允许外提。”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如刀:“若有半点风声走漏,所有人!所有人——都得死。”
第30章 归来
林怀安赶回宫中时,已是三更。
他推开梧桐殿的门,殿内一片漆黑,像是一张等待吞噬他的嘴。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漏进来的阳光,一步步走向内殿。那脚步虚浮而飘忽,像是一个游魂,而不是一个活人。
他俯下身,从柜底拖出一个木箱。那箱子是上等的沉香制成,边角已经被磨得圆润,像是被人抚摸过无数次。他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梁烨从小到大的东西:
第一颗乳牙,用红绸包着,像一颗小小的珍珠。他用红绳穿了,收在荷包里;
他给梁烨做的小木马,刀工粗糙,马尾巴还断了一截,梁烨却宝贝似的玩了三年,马肚子上的漆都磨掉了;
第一次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安"字,墨汁晕开,像是一只笨拙的蜘蛛。那时候梁烨才四岁,刚学会握笔,就非要写他的名字。
用秃的毛笔,笔杆上刻着细小的牙印,那是梁烨长牙时,抓着笔杆啃的。
......
林怀安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放在膝上,看一会儿,又放回去。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拖延什么,又像是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安安,我回来了。”
他没有等到。
他的手继续往箱底探去,摸到了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三千三十六两。
他又想起来梁烨把这些银两捧到他面前时的样子,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耳根红得像煮熟的虾:“这是给你的聘礼,这些年我攒了好久。”
聘礼下面,是三十六封信。一封一封,按日期排好,用一根红绳捆着。信封已经起了毛边,折痕处都快磨破了,像是被翻阅过无数次。
林怀安拿起第一封,展开。
第一封:“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
第十二封:“安安娘子,吾饮之,更思卿。”
最后一封:“卿且待之,吾必速归。”
"骗子!"他猛地将信纸攥成一团,指节发白,"你说把信看完就回来!你说三十六封信看完,你就回来!"
他把那三十六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从第一封到最后一封,从最后一封到第一封,可是梁烨还没有回来。
心如刀绞。
那痛不是尖锐的,而是钝的,像是有一把生锈的刀,在他的胸腔里慢慢地、慢慢地割。每割一下,就带走一块血肉,却不让他死。
他早就该死了。
如果不是为了梁烨,他在为父母报完仇的那一刻就该死了。是梁烨让他想要活下去,是梁烨让他觉得这人间还有值得留恋的东西。可现在梁烨不在了,他活下去的理由也跟着一起被洪水冲走了。
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妹妹。他已经委托沈文清继续寻找,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做不了更多了。
愿九泉之下,能与梁烨相见。
他站起身来,将木箱合上,抱在怀里。他环顾了一眼这座他住了多年的寝殿。这里的每一寸角落都有梁烨的影子。梁烨曾趴在那张桌子上练字,曾靠在那个窗边看书,曾躺在那张床上装睡骗他去哄。他闭上眼,仿佛还能听到梁烨的笑声在殿中回荡。
他找来桐油,一桶一桶地泼在殿内的地面上,泼在帷幔上,泼在梁烨坐过的椅子上,泼在他睡过的床榻边。
泼完了桐油,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瓶中装着剧毒的药液,无色无味,入口即毙。他拔开瓶塞,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木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梁烨,”他轻声说,“你别想摆脱我。无论是生是死,你都是我的。”
他将瓷瓶举到唇边——
就在这时——
"林公公!林公公!"
福安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急促而慌乱,像是一把钝刀,猛地砍断了林怀安手中的弦。
林怀安的手一顿,毒药在杯中晃了晃,"什么事?"
福安推开门,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狂喜的激动:"林公公!六殿下没死!六殿下回来了!马上到了!"
林怀安愣住了。
他的手开始抖,剧烈地抖,那杯毒药在他手中晃荡,几乎要洒出来。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收缩,像是一只受惊的猫。
"真的吗?"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说……真的?"
福安连连点头,正要再说几句,忽然看到地上满是的桐油,又看到林怀安手中的瓷瓶,愣住了。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扑通一声跪了下来:“林公公……您这是……您这是何苦啊!”他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的背叛和冷眼,从未见过这样的忠心。
林怀安没有回答。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瓷瓶,又看了看怀中的木箱,忽然将东西一扔,,脚步踉跄,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向殿外跑去。
福安连忙爬起来,冲着外头喊:“来人!快来人!把梧桐殿打扫干净!快!”
"林公公真是忠心义胆,"福安看着林怀安的背影,喃喃自语,"堪称人间楷模,真是吾辈学习之榜样。"
林怀安跑到宫门口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他站在朱红的宫门下,气喘吁吁,衣衫凌乱,像是一个刚从梦中惊醒的人。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宫道的尽头,那里,晨曦正一点点驱散夜色。
那支队伍还没有完全进来,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宫门外,火把通明。那支队伍还没有完全进来,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看见了那个人。
梁烨骑在黑马上,那马筋骨嶙峋,脖颈一道白鬃如裂开的闪电。他穿银白铠甲,腰悬长剑,坐在马背上像一柄淬过血的刀。浅蜜色的皮肤被日头淬过,眼尾到额角横着一道淡红刀疤,整个人像一头从荒野归来的年轻狼王。他眼尾微挑,三分笑意底下藏着獠牙,俊美得让人心悸,也危险得让人想逃。
是梁烨。
他活着。他回来了。
林怀安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站在宫门下,看着梁烨策马走近,看着那张让他日思夜想的脸在晨曦中逐渐清晰。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血液在耳边奔涌的声音。他的手指在发抖,他不得不扶住墙,才能让自己不至于当场瘫软在地。
然后他看到了梁烨身边那个骑马的人。
那女子骑着一匹白马,身穿一件鹅黄色的骑装,腰肢纤细,面容清丽。她正侧着头跟梁烨说着什么,嘴角挂着笑意,那笑意温柔而甜美。
真是般配。
林怀安的脚步停了下来。他站在宫门的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原地的木桩。他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攥紧了,指节泛白,指甲嵌进了掌心,掐出了月牙形的血痕。他看着那两个人并肩而行,看着那个女子的侧脸,看着梁烨嘴角的笑意,心脏已经疼成一团没有知觉的烂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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