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风后,林怀安垂手立在那里,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奴仆,姿态恭谨,低眉顺眼。他的嘴角缓缓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那弧度很浅,浅到几乎无法察觉,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餍足。梁烁,下个就是你了!你准备好了吗?
林怀安回到梧桐殿,殿内没有掌灯,只有窗棂间漏进来的月光铺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白霜。
他站在阴影里,抬手解开腰间束带,靛蓝的内侍服顺着肩线滑落,堆在脚边。他抬手解开胸口缠紧的白布,最后一圈散落,他如释重负地舒出一口气。
月光仿佛从他骨血里渗出来。他的皮肤是见不得光的、近乎透明的白,覆着细密的薄汗,像一只被撬开的蚌,露出内里嫩生生的、从未见过天日的肉。汗珠悬在那层薄薄的皮肤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迟迟不肯坠落。他微微仰头,喉结滚动,脖颈的弧度脆弱而优美,像在等着什么人来将它剖开。
李怀瑾根本没有怀孕。她只是月事推迟了几日,恰好赶上这个机会,便服下了一种能让脉象紊乱的草药,服下之后,脉象会呈现出类似滑脉的特征。
至于那件被烧毁的石榴红衣料。这是他让人做的。泼酒的宫女是他安排的,偏殿的炭盆是他提前备好的,那把火是他的人放的。他要的就是让赵皇贵妃百口莫辩。她越是喊冤,越显得可疑;她越是辩解,越显得心虚。这样,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去调查。
麝香倒是真的。那只锦盒确实是赵皇贵妃送的,里面的麝香也确实是她放的。她从来就没有打算让李怀瑾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只不过林怀安比她快了一步。在她动手之前,先让这个“孩子”以一种最惨烈、最能将她置于死地的方式逝去了。
至于那只巫蛊娃娃。那是他亲手放进花盆里的。他可特意给她挑了一盆最漂亮的花呢!石榴花,开得正盛,朱红的花萼缀满枝头,层层叠叠的花瓣像一团团燃烧的烈焰。果不其然,她的婢女一眼就看中了这盆花,兴高采烈地端进了寝殿,摆在了赵皇贵妃窗台下最显眼的位置。
巫蛊之术,向来是宫中大忌。一旦沾上,不死也要脱层皮。这是他的最后一击。赵皇贵妃在后宫作威作福这么多年,手上的人命数不胜数。当年先皇后之死,背后就有她的影子;还有那些连封号都没有、便悄无声息消失在冷宫中的低位嫔妃。如今这种下场,也算是罪有应得!
他抱着梁烨的枕头,以抱着婴儿的姿势小心翼翼地环在臂弯里,将它轻轻贴在胸口处,像一位正在哺乳的母亲那样微微倾斜着身体,一手托着"孩子"的后脑,一手有节奏地拍打着。月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惨白的柔光,他却面露微笑,嘴角弯成一个温柔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宝宝,"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在哼唱摇篮曲,指尖缓缓抚过枕头上并不存在的轮廓,"安安,厉不厉害呀?"
那枕头被他越箍越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仿佛那里面真的藏着一个会呼吸的婴孩。他低下头,将脸颊贴在枕面上,轻轻蹭了蹭,像是在嗅闻梁烨身上的味道。
"伤害你的人,"他忽然收紧手臂,仿佛那不是个枕头,而是他攥在掌心里、谁也夺不走的骨血,声音依旧轻柔,却像淬了毒的丝线,一圈一圈缠上来,"安安一个也不会放过。"
他手不自觉地摇晃起来,腕子轻缓地、一下一下地摆动着,像从前梁烨闹觉时那样,带着某种刻进骨血里的韵律。枕头在臂弯里微微颠簸,布料不断摩擦着他的胸口,带来一阵细密的、近乎酥麻的颤栗感。
“宝宝,”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委屈的鼻音,像一只等了太久、等得几乎要哭出来的母兽,“你怎么还不回来呀……”
第29章 梁烁
提醒:本章含有血腥、虐杀等场景!
梁烁最近过得一落千丈。
母妃被废,赵家接连倒台,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他之前强掳民女、侵占土地、私吞军饷的事情被接连翻出,弄得他应接不暇。那些他曾以为早已掩埋干净的罪证,像是从地底翻涌而出的尸骨,一具一具,森然地陈列在日光之下。
李贵妃那个贱人,竟向父皇谏言,说大皇子“性情暴戾,不堪大用,宜早遣封地,以安社稷”。梁璋本就对这个儿子失望透顶,随手一挥,便给他封了个“安阳王”,将他打发到千里之外的贫瘠封地。
不过还有个“好消息”。
赈灾时,那个贱种,冷宫里出生的六皇子梁烨,为救几个贱民,被洪水冲走了。现在淮州百姓要给他建碑立祠呢!生的时候被扔进冷宫,死的时候倒有美名。梁烁冷笑,他不会跟一个死人计较。
但此刻,他看着眼前简陋的驿馆,心理越发不爽。
这哪里是王爷该住的地方?墙壁斑驳,桌椅缺腿,床榻上的被褥散发着霉味。他想起承乾宫里那铺了锦缎的金丝檀木床,想起宫里的锦衣玉食,想起那些跪着给他舔靴的宫女,如今全成了泡影。
“贱狗!”他一脚踹在随从的脸上,那随从惨叫一声,口鼻流血,“你拿这些东西糊弄本王?”
苏晏连忙上前劝慰:“王爷息怒,路途遥远,环境简陋,等王爷到封地就好了。”
梁烁喝得晕乎乎的,醉眼斜睨着这个从小跟在他身边的臣子:“你是不是在嫌弃本王?看本王落魄了,你也敢敷衍本王?”
苏晏扶住摇摇欲坠的梁烁,声音低沉而诚恳:“臣这条命,是王爷救的。臣此生此世,唯王爷马首是瞻。”
梁烁哼了一声,甩开他的手,摇摇晃晃地走到窗边。
窗外是荒郊野岭,枯树在夜风中摇曳,发出鬼哭般的呜咽。远处传来士兵的窃窃私语:
“他是个王爷,他吃好的、穿暖的,我们在这里不吃不喝。我们在京城呆的好好的,随他一起被发放。这辈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返乡?”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怕什么?他现在就是个空架子,母妃倒了,外祖家完了,谁还怕他?”
梁烁攥紧了窗框,指节发白。他恨不得冲出去将那些乱嚼舌根的士兵碎尸万段,但他不能。他身边只剩下十几个亲兵,而护送的禁军有二百人。他现在是“安阳王”,不是那个可以在京城横着走的大皇子了,等到封地,这些狗奴才都会死。
店家颤颤巍巍地给众人端了饭菜,眼里的精光一闪而下,说:“各位军爷,您们受苦了,吃一点吧。”
梁烁看着那粗劣的饭菜,一阵反胃,只喝了点送过来的酒。然后他转身回到房中,倒头便睡。
夜里
梁烁突然觉得很痛。
那是一种从骨髓深处蔓延出来的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噬他的骨头,一寸一寸,从指尖开始,向着心脏攀爬。
他猛地从床上惊醒,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中衣。
但是——
他不在床上。
他躺在一片荒郊野岭之中,身下是冰冷的泥土和枯叶,头顶是惨白的月光,四周是摇曳的枯树,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影。
“这……这是哪里?”他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忽然,他看见了一袭白衣。
那白衣就站在不远处的枯树下,随风轻扬,在漆黑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目,像是坟墓里飘出来的纸人。
他大惊失色,“鬼……鬼啊!”
白衣人缓缓转过身来。
是林怀安。
月光照在他脸上,眉骨高挑,瑞凤眼微微下坠,薄唇抿着,白得透明,像一尊玉雕的菩萨。他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腰身被一根细细的白绫束着,盈盈一握,越是禁欲清冷,就越发衬得那身段勾人。
梁烁看清是林怀安,是活人,心中的恐惧顿时化作了另一种东西。
他咽了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黏在那截纤细的腰身上,眼神里的贪婪压过了疑惑。
“骚货,”他咧开嘴,露出一口被酒渍染黄的牙齿,“你半夜穿成这样子,是想让本王上你吗?”他的目光从林怀安的脸滑到脖颈,从脖颈滑到胸口,又落在那截被白绫束着的腰上,赤裸裸的,像一条湿漉漉的舌头。
林怀安没有生气。他站在月光下,微微歪了歪头,看着梁烁,然后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一点点向上蔓延,最后定格在一个风情万种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妖冶的、勾魂摄魄的美。
“来呀。”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缕游丝,却缠得人喘不过气。
梁烁的呼吸一滞。
他只觉得眼前的人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像是一团雾气,又像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那袭白衣在月光中飘动,像是一只展翅欲飞的鹤,又像是一条蓄势待发的蛇。他的脚步不受控制地向前移动,一步,两步,三步……
“骚货……”他喃喃自语,眼神迷离而疯狂,“本王这就来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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