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璋看着那张惨白的脸,看着那只紧紧攥住他衣袖的手。那只手冰凉,指尖微微发颤,却攥得死紧。他的眼眶发热,却被硬生生逼了回去。他是帝王,他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落泪。
李怀瑾的睫毛又颤了颤,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她的手微微抬起,指间攥着一小块撕下来的布料,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陛下……有人推了臣妾一把……臣妾没看清是谁……但摔倒的时候……抓住了那人的衣料……”
梁璋接过那块衣料,指尖摩挲过织纹,缓缓站起身来。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血腥气,灌入肺腑,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肝胆俱裂的威严:“给朕查。封锁整个澄瑞亭,所有人等不得进出。今夜之事,查不出一个水落石出,你们统统提头来见。”
消息传回澄瑞亭时,亭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嫔妃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恐惧。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赵皇贵妃站在人群中,目光落在偏殿方向那片混乱的灯火上,落在一盆一盆端出来的血水上。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不得不微微攥紧袖口,才能让自己的表情保持镇定。窃喜像一条毒蛇,在她心底缓缓抬起头来,吐着信子。孩子没了!那个贱人的孩子没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换上一副担忧和震惊的表情,正要开口,却见梁璋已经从偏殿走了出来。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每一步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他的手中攥着一小块石榴红的织锦,布料边缘还带着撕裂的毛茬,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走到主座上,没有坐下,只是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的人,最后落在赵皇贵妃身上。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慧妃摔倒时,手中攥着一块衣料。”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转向了赵皇贵妃。
赵皇贵妃的心猛地一跳,但她面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她微微蹙眉,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正要开口解释,却听一个声音从御座侧后方传来,不高不低,却清晰地落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
“陛下,这是宫里特供的云锦面料。每年苏州织造进贡不过二十匹,仅供后妃使用。石榴红染制工艺繁复,非寻常工匠所能为。”林怀安垂手站在那里,姿态恭谨,目光低垂,“这种颜色,宫中能穿的人,不多。”
梁璋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他盯着手中的衣料看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给朕查。把这宫都给朕翻了。今夜所有穿过石榴红衣裳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部给朕查清楚。”
就在这时,人群中不知哪位嫔妃低声说了一句:“这个颜色……和皇贵妃方才穿的那件衣裳好像啊……”
声音很轻,像是无心之言,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千层涟漪。
梁璋的目光如利刃一般射向赵皇贵妃。
赵皇贵妃的脸色一瞬间变了。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因为急切而变得尖锐:“陛下明鉴!臣妾方才确实穿了一件石榴红的宫装,但臣妾被一个莽撞的宫女泼了一身酒水,怕殿前失仪,已经换下来了。那件衣裳就在附近的偏殿里放着,陛下若是不信,派人去取来一看便知。”
梁璋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颔首。他身后的内侍高德茂会意,带着两个小太监快步朝赵皇贵妃所说的偏殿走去。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但每一息都像被拉长了一百倍。亭内的空气凝滞了。赵皇贵妃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脸上是一副坦荡的神情。但她的掌心已经全是冷汗。
高德茂回来了。他手中捧着一只托盘,盘中放着一堆焦黑的、残缺不全的织物碎片。他在梁璋面前跪了下来,声音平稳:“陛下,奴才在偏殿中找到了皇贵妃娘娘换下的衣物,准确地说,是衣物焚烧后的残余。这些碎片是在偏殿后的炭盆中找到的,面料和颜色确实与皇贵妃娘娘今夜所穿的那件宫装一致。”
赵皇贵妃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她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震惊而变得尖锐:“不可能!本宫只是让碧桃把那件脏衣服收起来,根本没有让人烧掉!是谁在陷害本宫?”
没有人回答她。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恐惧,有怀疑,有幸灾乐祸,有置身事外的冷漠。赵皇贵妃跪在那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就在这时,林怀安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息怒。眼下并无确凿证据指向皇贵妃娘娘,若贸然定罪,恐寒了人心,也恐真凶逍遥法外。”
烛火在他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生着一张极好看的脸,眉骨英挺,鼻梁高直,下颌线条利落如刻,偏偏又生了一双温润无害的眼睛,眼尾微微下垂,像一泓秋水,让人觉得他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出于善意。
他语调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公允不过的事,“但凡事做过,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迹。不如将安寿宫与钟粹宫都查上一查,若果真与皇贵妃娘娘无关,也好还娘娘一个清白。”
赵皇贵妃原本跪在地上,听到前半句时,心头还微微一松。待听到后半句,她的脸色骤然大变,猛地抬起头来,目光如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向林怀安:“贱人!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开口查本宫的钟粹宫?”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尖锐刺耳,几乎要撕裂这凝重的空气,“本宫清者自清,用不着你来献殷勤!陛下,这阉奴分明是在借机陷害臣妾,陛下万万不可听信他的谗言——”
她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因为她对上了梁璋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她熟悉的温和与纵容,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审视。梁璋没有错过她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乱——在她听到“钟粹宫”三个字时,她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
他开口带不容置疑的威严:“高德茂。”
“奴才在。”
“你带人,去钟粹宫和安寿宫,细细地查。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给朕查清楚了。”
赵皇贵妃瘫坐在地上,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高德茂领命而去。她忽然转过头,死死盯住林怀安。那个阉人依旧垂手站在那里,姿态恭谨,低眉顺眼。在烛火的阴影中,她分明看见他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到一刻钟,高德茂便回来了。他身后跟着两名内侍,一人捧着一只锦盒,一人捧着一只托盘。他的脸色有些惶恐。他跪在梁璋面前,将两样东西举过头顶:“陛下,奴才查获两样物证,不敢擅断,请陛下御览。”
梁璋先接过那只锦盒。盒子一打开,一股浓郁而辛辣的香气便扑面而来。麝香,品质极高,浓度极大。他的目光落在那锦盒上,认出这正是赵皇贵妃前几日送给慧妃的贺礼,如意木匣的夹层。他拈起一小撮麝香,在指尖捻了捻,放在鼻端轻轻一嗅,脸色便彻底沉了下来。
他将那包麝香拈在指尖,目光落在赵皇贵妃脸上:“这锦盒,朕记得是你前几日送给慧妃的贺礼。如意是假,麝香是真。赵氏,你好手段。”
赵皇贵妃的脸色是近乎死灰的颜色。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泼酒、换衣、焚烧、栽赃、麝香——她终于意识到,这是一个局。一个从慧妃“有孕”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布置的局。
她,像一只被牵着线的木偶,一步一步,按照别人写好的剧本,走到了这一步。
她想要扑上去,想要拉住梁璋的袖子,想要像往常那样撒娇、哭诉、辩解。然而她还来不及开口,高德茂已经将第二只托盘举了起来。
托盘上放着一只做工粗糙的布偶,针脚歪歪扭扭,上面用朱砂写着李怀瑾的生辰八字。布偶周身扎满了细针,腹部被扎得最为密集,针尖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
高德茂伏在地上,声音发颤:“陛下……这是在皇贵妃娘娘寝殿的花盆中挖出的。埋在土里约有三寸深,用油布包着,保存完好。”
赵皇贵妃看着那只布偶,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冻结了。她不认得这只布偶,她从来没有见过它。但没有人会相信她。铁证如山,百口莫辩。
她缓缓跪了下来。不是因为敬畏,是因为她的双腿已经支撑不住她的身体了。她跪在金砖上,抬起头,看着梁璋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嘴唇翕动了很久,终于发出一个破碎的声音:“陛下……臣妾是被人陷害的……”
“毒妇。”梁璋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里满是厌恶与疲惫,“赵氏褫夺皇贵妃封号,降为庶人,打入冷宫。钟粹宫上下宫人,全部押入诏狱,交由三司会审。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
说完,他不再看她,大步走进了偏殿。那里,慧妃还躺在榻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他在榻边坐下,握住慧妃冰凉的手,将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久久没有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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