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中,一个身影正从寝殿侧门闪出来。那人怀里鼓鼓囊囊的,低着头,脚步匆匆,贴着墙根往外走。
“云苓。”
林怀安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却像一道绳索,将那个身影钉在了原地。
云苓浑身一僵,缓缓转过身来。暮色中她的脸色发白,一双杏眼里蓄满了泪,衬得那张脸愈发楚楚动人。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包袱散开,露出一堆书信和碎银。
“公公恕罪。这是殿下赏奴婢的。吩咐奴婢,每天瞒着公公,交给公公一封信。一封信一两银子。但是奴婢害怕,不敢欺瞒公公,所以才没送。”她的声音在发抖,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蛛丝,每一个字都带着哭腔。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不敢让它们落下来,只能拼命忍着,忍得鼻尖都红了。
林怀安目光落在那堆信上,手指在袖中攥紧了。厚厚的三十六封,每一封都叠得整整齐齐,信封上写着从“壹”到“叁拾陆”的编号。信封边缘裁得歪歪扭扭,封口处浆糊干涸。
他弯下腰,将那三十六封信一封一封捡起来,叠整齐,拢进袖中。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捡拾易碎的东西。
他眼睛一眯,目光落在云苓脸上“这些信,你可看过?”
云苓拼命摇头,动作快得像拨浪鼓,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惶恐:“奴婢不敢!奴婢没有动过!殿下的东西,奴婢一个字也不敢看!”她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是怕林怀安不相信,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
林怀安低下头,仔细检查了每一封信的封口。浆糊保持原状,没有掀开的痕迹。信封边角没有折痕,没有被揉搓过的痕迹。他确认每一封信都完好无损,才将它们拢进袖中。然后他才接过云苓手中那三十六两银子,看着那些成色不一、大小各异的碎银,心里那块空了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像干涸的河床里,渗出了第一滴水。
狗崽子,原来三十六两在这里!
他心里骂了一句,嘴角却微微上扬,那弧度极浅,转瞬即逝。
云苓跪在地上,眼巴巴地看着那三十六两银子被林怀安收入袖中,眼中满是不舍和渴望,几乎要望穿秋水。那可是三十六两银子!她一个月的月银才三两,这抵得上她一年的工钱了!这是殿下赏我的,林公公就这么揣走了……
林怀安瞥她一眼,淡淡道:“去找福安,支一百两银子。此事你办得妥当,这是赏你的。”
“谢公公!谢公公!”她忙不迭地磕头,额头撞在金砖地面上,咚咚作响,却丝毫感觉不到疼。方才心中那点因违背殿下吩咐而产生的愧疚和不安,此刻早已烟消云散,被那一百两银子的巨大喜悦冲得无影无踪。果然,跟着林公公才能过上好日子!殿下虽然长得俊,但哪有林公公大方!殿下让她送信,她没送成,本来还觉得对不起殿下,可林公公这一百两砸下来,那点愧疚立马就被砸得粉碎,连渣都不剩了。
林怀安不再看她,转身走进寝殿。
殿内没有掌灯,暮色从窗棂透进来,将一切染成灰蓝。他凭着记忆走到床榻边,缓缓坐下。他将那叠书信放在膝上,手指轻轻摩挲着最上面那封写着“壹”的信封。信封边缘已被摩挲得起毛。
他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来,是梁烨的字迹。这笔迹和他几乎一模一样,但又比他多了几分狂放。
“吾爱安安如晤:
吾固知云苓贪财怯懦,必尽付诸函于汝。
林怀安脑海中浮现梁烨写信的模样。他趴在旧书案上,咬着笔杆,歪着头想半天。写到得意处便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月牙,自顾自地笑一阵。他定是偷偷写的。在那些林怀安以为他已睡下的深夜,在那些本该读书练剑的午后,他偷偷铺开素笺,偷偷磨墨,偷偷写下那些当面说不出口的话。写得不满意便揉掉重来,直到满意为止。
未敢当面呈递,恐君览之,泫然泣下。唯愿启程之后,以此尺素代吾伴君左右。
迷药之事,非我本意。知君必怒,然除此下策,实无他法。君若生气,待我归时,任打任骂,绝不皱眉。
然每至夜深,蚊帐闷热,孤枕难眠,便思君甚切。不知君可有好好吃饭,按时吃药?夜间可还咳嗽?可有人为君打扇?
今付三十六函,一日一启。待君阅尽最末一封,我便归矣。
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然亦不愿君过于悬心,徒增憔悴。
纸短情长,伏惟珍重。
烨 拜上”
林怀安的视线停在“吾爱安安”那四个字上,停了很久。他的眼眶发热,喉咙酸涩。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那四个字,一笔一划。
“我从来不会跟你生气的,宝宝。”他低声说,声音沙哑。
他将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仿佛能透过这张薄薄的纸,感受到梁烨指尖残留的温度,听到他写信时的沙沙声。
他的孩子!他的烨儿!
林怀安将那封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回信封,然后起身,放起来。看着这一摞信,林怀安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却只浮在表面,像水面上一闪而过的涟漪,很快便沉入更深的水底,化作一片酸涩的潮涌。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只茶杯上。那是梁烨惯用的杯子,一只素白的定窑瓷杯。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只杯子。瓷壁冰凉,触手光滑,杯底还残留着一点未干的茶渍,是白日里他泡的凉茶,恍惚间仿佛还能闻到梁烨指尖残留的气息。
他低下头,将嘴唇轻轻贴上杯沿,闭上眼,舌尖缓缓滑过那冰冷的瓷面,描摹着杯沿的弧度,仿佛在描摹某个人的唇形。他吻得那样认真,那样虔诚,仿佛不是在吻一只杯子,而是在吻着某个遥不可及的人。舌尖尝到的只有凉茶的苦涩和瓷器的清冷,他却觉得那上面还残留着梁烨的温度,像一团小小的火苗,从舌尖一路烧到心底,烧得他又疼又暖。
他放下杯子,手指却仍不舍得松开,在杯沿上反复摩挲。他忽然觉得很渴。不是喉咙的渴,是心里的渴,像有一团火在胸腔里烧,烧得他口干舌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叫嚣着同一个名字。
他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一饮而尽。茶水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那团火。他又倒了一杯,又喝尽。一杯接一杯,直到整壶凉茶都见了底,他还是觉得渴。
他放下茶壶,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半坛子水上。那是白日里福安打来给他洗手用的,满满一坛,还剩了大半。他走过去,端起坛子,凑到嘴边,大口大口地灌。
水很凉,带着一股井水的清冽和微涩,顺着他的喉咙奔涌而下,灌入胃里,带来一阵胀满的钝痛。他却没有停,继续喝着,仿佛要将那团火彻底浇灭,仿佛要用这冰凉的水填满心里那个空荡荡的洞。
直到坛子见了底,他才停下来,放下坛子,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靠在床柱上。
水喝得太急太多,胃被撑得鼓胀。小腹隆起,将素色睡衣的布料绷紧,勾勒出圆润的弧度。他低头看着自己鼓起的腹部,那里因灌满水而微微晃动,每动一下都能听见腹腔里水液晃荡的声响。
他愣住了。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抚上那隆起的腹部。
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掌心下皮肤的紧绷和冰凉,能感觉到腹腔里水液的流动和重量。那圆润的弧度,那沉甸甸的坠感,让他恍惚间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错觉
里面不是水,不是凉茶,而是一个小小的、正在生长的生命。一个流着他的血、长着他的骨肉的孩子。一个会叫母妃的孩子。
他的眼眶发热。他扶着床柱慢慢坐下,一手撑着后腰,一手护着肚子,动作笨拙而迟缓。肚子里的水随着他的动作晃动,发出细微的水声。他低头看着自己鼓起的腹部,手掌轻轻贴在上面,感受那圆润的弧度和沉坠的胀感,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安宁。
他靠在床头,一手抚着肚子,一手轻轻拍打着,像在哄一个不安的胎儿入睡。他的目光变得柔和而迷离,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不再是算计和阴冷,而是一种纯粹的、近乎痴迷的温柔。
“宝宝。”他低声唤,声音沙哑轻柔,“宝宝乖,好好待着。母妃在这里。”
月光从窗外洒进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清冷的银辉中。他穿着素色睡衣,头发散开披在肩头,腹部隆起,像一尊被月光浸透的玉雕。那画面有一种诡异的、令人心惊的美感!
一个清逸出尘男子,却肚子鼓的像怀胎三四月的妇人。在深夜里独自坐在床上,抚着肚子,轻声呢喃,像个慈爱的母亲,又像个癫狂的疯子。
“烨儿。”他轻声唤,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的烨儿。”
他的手在肚皮上画圈。一圈,一圈,又一圈。他的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那指甲划过紧绷的皮肤,留下一道道浅白的痕迹。他画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描摹什么重要的东西。那是一个字。他用手在肚皮上一笔一划地写,写“烨”,写“安”,写“烨安”。两个字缠在一起,像两条蛇,互相缠绕,互相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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