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写了一遍又一遍。皮肤被指甲划出一道道红痕,他不觉得疼。他只觉得痒,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挠不到的痒。他用力抓,用力挠,红痕变成血痕,血痕渗出血珠,他还在写。
“宝宝。”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抑的、近乎崩溃的颤,“你在里面吗?你回答我。你回答母妃。”
恍惚间,他仿佛看见梁烨就站在他面前,穿着那身银白色的铠甲,在阳光下冲他笑。他笑得那样灿烂,露出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朝他伸出手来。
“母妃,我回来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前却只有空荡荡的寝殿,和窗外那轮冷冷的月亮。
腹部的水已经凉了,带着一股沉重的坠胀感,提醒着他方才的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的幻觉。他低头看着自己鼓起的肚子,忽然觉得那圆润的弧度变得陌生而可笑。他慢慢坐起身,扶着床柱,走到角落,俯下身,用手指探入喉咙,用力一压。
胃里翻江倒海,冰凉的水混合着酸涩的胃液,猛地涌了出来。他趴在恭桶边,呕吐不止,眼泪和鼻涕一齐流下来,狼狈不堪。吐到最后,只剩下干呕,喉咙里发出嘶哑的、破碎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兽在黑暗中哀鸣。
他终于吐空了。腹部恢复了平坦,那虚假的“孕育”的错觉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瘫坐在地上,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
他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指缝间渗出温热的液体。
第26章 试探
梁烁入宫的时候,正值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杏黄蟒袍,腰间系着镶玉的蹀躞带,步伐张扬,眉目间带着掩不住的桀骜。近来朝中为他请立太子的呼声越来越高,他走在宫道上,只觉得脚下的金砖都是为他铺的,两旁的朱墙都在为他让路。
行至太液池畔,远远便望见凉亭外廊下那道靛蓝色的身影。
林怀安垂手立在廊下。靛蓝内侍服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像白瓷烧成的人,让人忍不住想打碎,看看那碎片底下究竟藏着什么。
梁烁的目光黏在了他身上。从眉骨到鼻梁,再从鼻梁流到衣领中露出的雪白脖颈。他喉咙有些发干,喉结滚动了一下。
“林公公。”他开口,声音里带着玩弄的笑意,“几日不见,你倒越发……”他的眼神越发露骨,像一条湿漉漉的舌头,缓缓舔过林怀安那张静默的脸。他微微倾身,凑近了些,用气音吐出最后两个字——“标致。”那两个字像饴糖,黏糊糊的,带着一种刻意拉长的、令人不适的蜜意,仿佛不是在夸人,而是在品尝一道即将到口的点心。
林怀安躬身行礼:“殿下谬赞。卑贱之人,蒲柳之姿,当不得殿下夸赞。”
“蒲柳之姿?”梁烁往前逼近了一步,距离近得有些逾矩,嘴里的热气喷在林怀安脸上,“林公公太过谦了。你若是蒲柳,这宫里怕是没有好颜色了。”
林怀安心里的恶心不断翻涌,他垂着眼,长睫在颧骨处投下淡淡的阴影,嘴角挂着得体的笑意,不卑不亢。
下贱的阉种,还弄一副自视清高的样子。这样的人,就该在他的床上被狠狠玩弄!梁烁心里那股痒意又泛了上来。他伸出手,想要去捏林怀安的下巴。
“殿下。”一个低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晏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梁烁身后半步,拱手道:“娘娘还在殿内等着殿下,此处人多眼杂,还是先回去说话吧。如今朝中正是要紧的时候,殿下该收敛些才是。”
梁烁的手顿在半空中。他看了苏晏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悦。苏晏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腰却弯得更深了。梁烁收回手,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收敛?”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阴恻恻的味道,“本殿下还不够收敛?”
苏晏没有接话,只是躬着身子,眼里掩饰不住的失望。
梁烁冷哼一声,转身走回了殿内。苏晏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林怀安一眼。那目光里有歉疚,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亭内,赵皇贵妃今日穿着一件石榴红凤纹宫装,满头珠翠,坐在凤座上。她面前摆着冰镇的荔枝,玉盘晶莹,果肉在碎冰间泛着湿润的光泽。
“母妃,您不知道,如今朝中那些大臣,见了我都跟见了储君似的。”梁烁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得意,“昨日户部侍郎还拐弯抹角地跟我说,说太子之位空悬已久,国本不稳,该早做打算。”
赵皇贵妃捻起一枚荔枝,送入口中,慢慢嚼了,咽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你父皇如今正宠着那个小崽子,你若是行差踏错,反倒给了他话柄。”
“母妃说的是六弟?”梁烁嗤了一声,那声音从鼻腔里挤出来,带着不加掩饰的轻蔑,“他算什么东西?从小在冷宫长大,连父皇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如今去淮州赈了个灾,被父皇夸几句,就以为自己飞上枝头了。能不能活着回来还不一定呢。”
赵皇贵妃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警示:“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沉住气。你父皇这个人,最忌讳的就是臣子功高震主、皇子望重夺嫡。你如今风头太盛,该收敛的时候要收敛。”
梁烁端起茶盏,将剩下的凉茶一口饮尽,茶盏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母妃就是太小心了。父皇就算偏心,也不能越过我去。我是长子,我身后有赵家,有满朝文武。他梁烨有什么?一个太监,一个死人,还有”他看了赵皇贵妃一眼,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他连个能为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的目光又不受控制地飘向亭外廊下那道靛蓝色的身影。
就在这时,林怀安捧着新沏的茶走进亭来。他走到几前,躬身行礼,正要放下手中的茶盘,却在直起身时,袖口不经意间带到了小几边缘那只青瓷碗。那碗冰镇荔枝本就搁在几角,被他袖口一带,顿时失去平衡,滑落下来,哐当一声砸在亭内的青石地面上,碎成几瓣。冰凉的糖水和碎冰溅了一地,几枚荔枝骨碌碌滚出去,滚到了赵皇贵妃的脚边。
亭内瞬间死寂。
林怀安立马跪了下来,额头贴着冰凉的石板,惶恐道:“奴才该死。奴才笨手笨脚,打碎了娘娘的碗盏。求娘娘责罚。”
赵皇贵妃低头看着地上那摊狼藉,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林怀安,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放肆!林怀安,你好大的胆子!你十条贱命也赔不上这碗荔枝。”
“奴才不敢。”林怀安的声音闷在地上,“奴才一时疏忽,求娘娘宽恕。”
“宽恕?”赵皇贵妃轻笑一声,“本宫倒是想宽恕你,可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来人,让他跪着。就在这碎碗上跪着。没有本宫的命令,不许起来。”
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按住林怀安的肩膀,将他压向地面。林怀安没有挣扎,任由他们将他的膝盖按在那些锋利的碎瓷片上。瓷片刺破衣料,扎进皮肉,鲜血迅速洇了出来,在靛蓝色的布料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额角的青筋微微暴起。
赵皇贵妃还不解气,使了个眼色。一旁侍立的宫女会意,走上前来,一只脚踏在林怀安的手背上,缓缓碾了碾。瓷片刺入掌心,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落在青石板上。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却依旧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额头贴得更低了。
赵皇贵妃满意地看着这一幕,站起身来,踱步到林怀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林怀安,你是不是觉得,六皇子在淮州立了功,你们栖梧殿就可以趾高气扬了?你是不是觉得,有六皇子给你撑腰,你就可以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了?”
林怀安没有说话。他的额头贴着石板,脊背绷得笔直。
赵皇贵妃蹲下身来,用染着蔻丹的指甲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迫使他与自己对视。她的目光冰冷而轻蔑:“你以为六皇子能在淮州待多久?你以为陛下是真的看重他?不过是让他去收拾烂摊子罢了。等淮北的事办完了,他回来还是个不得宠的皇子。而你,你不过是个阉人,连给他提鞋都不配。你们主仆二人,一个在淮北吃苦受罪,一个在这里跪碎瓷片,真是主仆情深,本宫看了都感动。”
她松开手,直起身来,正要转身走回竹榻,却见梁烁忽然站了起来。
梁烁走到林怀安面前,弯下腰,看着林怀安那张因为疼痛而微微发白的脸,看着那双低垂的、被长睫遮住的眼。他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像一缕带着热气的风,拂过林怀安的耳廓:“求我。”
林怀安的睫毛不断颤动了,大颗的冷汗从额头滚落,樱花粉的薄唇被咬的越发红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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