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安翻密报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沉默片刻,将那份密报折好放在案角,然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烫嘴,蒸汽氤氲而上,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过了片刻,他放下茶盏,道:“陛下怎么说?”
“陛下当场就发了火。”福安缩了缩脖子,那张讨喜的脸皱成一团,仿佛那场怒火隔着宫墙和时辰还能烧到他身上,“说大殿下子不类父,懦弱短视,还说要将大殿下发配到封地去,眼不见为净。”
林怀安垂着眼,看着茶盏中浮沉的叶片,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福安觑着他的脸色,又补了一句:“后来赵贵妃娘娘跪在乾清宫前哭了一场,陛下才松了口,没再提发配的事。”
“赵皇贵妃跪一跪,陛下就心软了。”林怀安轻轻嗤了一声。“她倒是好本事。执掌后宫这么多年,陛下连一个子嗣都没有再生出来。”
福安心头一跳,不敢接这个话茬。他在宫里伺候了这么多年,深知有些话听得说不得。他只能装作没听懂,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张讨喜的脸上难得收起了笑意。
林怀安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回案上那份密报上,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二殿下和四殿下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福安摇了摇头,鼻头微皱:“二殿下日日窝在府里,斗蛐蛐听曲儿,早朝告假了五六日。陛下问过一次,听说是在府里养病,便没有再问了。四殿下倒是老实,每日按时去上书房,功课也交。只是沈学士出的策论题,他写了三百字就交了,沈学士批了四个字——‘言之无物’。”
林怀安没有接话。他垂下眼,目光落在茶盏中浮沉的叶片上。二皇子肥头大耳,草包一个。三皇子早夭。四皇子资质平庸,一篇策论都凑不出八百字。五皇子被废为庶人,再无翻身的可能。六皇子梁烨还太年轻,根基太薄,不足以与梁烁抗衡。梁璋容忍梁烁至今,只因手头没有更好的人选。
他放下茶盏,正要开口,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元子捧着一沓记录簿走进来,躬身呈上:“公公,这是殿下这几日的起居注。”
林怀安接过来,翻开。福安见状,识趣地躬身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值房内安静下来。林怀安坐在书案前,一页一页翻着那本记录簿。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梁烨每日的动向。
林怀安越看眉头皱得越紧。翻到下一页,“早膳未用、午膳未用、晚膳未用”,他终于忍不住将记录簿狠狠摔在书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是怎么伺候的?”林怀安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殿下膳食未用,你为何不报?为何不劝?为何不想法子让他吃几口?”
小元子吓得浑身发抖,伏在地上不敢吭声。他知道林公公迁怒,可他不敢说,只能一下一下磕头。
林怀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怒火,挥了挥手:“滚下去。去告诉御膳房的王德海,让他变着花样做些开胃的膳食送过去。”
小元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退了出去。
值房内重新安静下来。林怀安坐在书案前,盯着记录簿,只觉那如针扎在眼睛上。他闭上眼,沉默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墙角那只衣箱前,掀开箱盖。里面放着几件梁烨换下的衣裳,还没来得及浆洗。他弯腰抱起最上面那件月白色的中衣,将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熟悉的气息灌入肺腑,混着皂角的清苦和少年人身上干净的温热,将他空落落的心一点一点填满。他抱着那件衣服,蜷缩在椅子里,嘴唇翕动,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无意识的低喃:“宝宝……你怎么能不吃饭呢?你为什么老是不珍惜自己的身体呢?”
他们之间连着一条看不见的脐带,一头在梁烨身上,另一头牢牢扎根在他的血肉里。梁烨饿了他会疼,梁烨冷了他会发抖,梁烨难过的时候,他的心脏像被人攥在手心里,一下一下拧。
他低下头,嘴唇贴上那件中衣的领口,无意识地舔舐那片布料,像一个渴极了的人在用舌尖收集露水。唾液洇湿了一小片布料,在月白色衣料上留下一块深色的湿痕。他低头看着那块湿痕,忽然愣住了。他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殿下……”他的声音发颤,带着一种破碎的自厌,“奴才又把你弄脏了。你罚奴才吧。”
他放下衣服,从书案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卷空白经卷,展开铺平。又从笔筒中抽出一支细狼毫,搁在砚台上。然后打开一只小小的螺钿匣子,里面静静躺着一根银针,针身细长,在窗隙透进的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
他拈起银针,刺入左手食指指尖。针尖穿透皮肤,一滴殷红的血珠涌出来,在指腹上聚成饱满的一滴。他将指尖移到白瓷小碟上方,轻轻一挤,血珠坠落,在碟底绽开一朵小小的红梅。他又刺一针,又一滴。直到碟底铺了一层薄薄的血,他才放下银针,拿起细狼毫,将笔尖探入碟中,饱蘸那抹鲜红。
他展开经卷,在第一行落笔。笔尖触及纸面的那一刻,他低声念出经文,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在空荡荡的值房中缓缓盘旋。
“若诸世界六道众生,其心不淫,则不随其生死相续。汝修三昧,本出尘劳,淫心不除,尘不可出。”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带着近乎虔诚的克制。血在纸上呈现出暗沉的赭红色,不如墨汁乌黑发亮,却带着一种更沉重的、从血肉里渗出来的质感。他写完一行,便停下来,再次拿起银针刺破指尖,挤出血来,蘸笔,继续写。如此往复,指尖上布满了细密的针眼,有的已经不再冒血,他便换一根手指。
“纵有多智,禅定现前,如不断淫,必落魔道。上品魔王,中品魔民,下品魔女。”
他写到“魔女”二字时,笔尖顿了一下。他看着那两个字,目光涣散。他连最下等的魔女都不如,一个下贱的阉人,却用自己的私欲去引诱神明,把一个干净的孩子拖进泥潭里。他闭了闭眼,重新蘸血,继续写。
“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他写到“常在缠缚”四个字时,终于停下了笔。他低头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血已经有些干了,笔尖在纸面上拖动时有些滞涩。他没有再蘸血,就那样握着笔,悬在纸面上方,一动不动。
值房内安静极了。他放下笔,低头看着自己那只布满针眼的左手。指尖上凝着细小的血痂,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他将那只手举到面前,看着那些针眼,忽然觉得很可笑。他刺破手指,抄写戒淫的经文,用血告诫自己远离梁烨。可就在抄写这些经文的时候,他满脑子想的仍是梁烨。想他今日有没有好好吃饭,想他练武时有没有受伤,想他生气时咬住下唇的模样,想他睡着时微微嘟起的唇珠。他抄着戒淫的经文,心里却全是那个让他破戒的人。
如果真的有神,请将所有责罚降与我一身!
梁烨好想林怀安,特意中午逃了课,来找林怀安。
他站在内务府门口,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他拦住一个端着茶盘匆匆走过的小太监,声音发紧:“林公公呢?”
小太监被他脸上的神色吓了一跳,嗫嚅道:“回殿下,林公公……林公公他出宫了。今早拿了腰牌出去的,说有要紧事。”
“出宫?”梁烨的声音拔高了,“他一个宫里的掌事太监,怎么能随便出宫?”
小太监被他吓得缩了缩脖子,嗫嚅道:“回殿下,林公公拿了腰牌出去的,说是……有要紧事。”
梁烨站在原地,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林怀安出宫了!他咬着下唇,那两颗小虎牙压出两道深深的白痕。他都不知道林怀安什么时候走的,去了哪里,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转身大步朝文华殿走去,袍角在风中翻飞,路过的小太监们纷纷避让。
刚到文华殿外的台阶下,就看见乔增贵正蹲在那里,手里攥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宣纸,脸上的表情比吃了黄连还苦。
乔增贵是武将家的幼子,皮肤被日头晒得黝黑,性格直愣愣的,像一根烧火棍,弯都不会弯。他父亲原是杀猪的出身,大字不识一个,靠着在战场上拼命攒下军功,才挣来一个官职。这位杀猪的老爹自己吃够了没文化的苦,拼了命也要让儿子做个文化人,倾尽所有军功和人脉,把儿子塞进了皇子伴读的队伍里。可乔增贵要家境没家境,要文化没文化,说话粗声大气,走路带风带土,哪个皇子都不肯要他。最后是梁烨开了口,说,就他吧。乔增贵便成了六殿下身边唯一一个会蹲在地上啃肉干、练武时能把兵器甩出去的伴读。
乔增贵看到梁烨远远走过来,立马站起来,咧开嘴想笑,可看到梁烨那张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脸,那笑容刚浮起来就僵住了。
“殿下……”乔增贵的声音弱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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