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他嘶声着,破碎的声音里充满了极致的怨毒和某种恍然大悟的、更深沉的恐惧与荒谬,“那……六皇子……六皇子中的毒……难道……难道也是……”
“闭嘴!”
一直平静无波的林怀安,在听到“六皇子”三个字的瞬间,脸色骤然一沉。他眼底那片深寒的静水像是被投入了一块巨石,骤然掀起惊涛骇浪,一股凌厉至极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杀意从他身上轰然爆发。他那双瑞凤眼微微眯起,眼尾下坠的弧度在此刻变得锋利如刀,温润的唇线抿成一道冰冷的直线。
他猛地抬手!
“啪——!!!”
一道黑影如同毒蛇出洞,狠狠抽在冯保旁边的水面上,激起巨大的污浊水花,溅了冯保满头满脸!是林怀安不知何时握在手中的一根牛皮马鞭。
鞭梢收回,林怀安握着鞭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发抖。他胸膛起伏,那双瑞凤眼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方才的平静冷漠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被触及逆鳞的、冰冷的暴怒。
冯保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鞭和对方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惊得噎住了后面的质问,只是惊骇地看着他。
林怀安死死盯着冯保,看了好几息,眼中的风暴才慢慢压下去,重新归于一片深不见底的、却更冷的幽暗。他没有回答冯保那个关于六皇子的问题。
他只是缓缓地、重新举起了手中的马鞭,对准了水牢中那个狼狈不堪的身影。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更加冰冷,带着一种宣判般的意味:
“这一鞭,是为青州那三万因河工银被贪墨、堤坝溃决而死的冤魂。”
“啪!”
鞭子撕裂空气,狠狠抽在冯保裸露在水面的肩头,皮开肉绽。冯保惨叫一声。
“这一鞭,是为北疆那些因军饷被克扣、冻饿而死的将士。”
“啪!”
又一鞭,落在另一边肩头。
“这一鞭,是为我父亲林守正,还有那些被你们构陷、含冤而死的忠良。”
“啪!”
“这一鞭,是为这宫里宫外,所有被你们这些蠹虫啃噬、不得安生的魂魄。”
“啪!”
“这一鞭……”林怀安的声音顿了顿,眼中有什么复杂的东西一闪而过,最终化为更深的冰冷,“是为这世道不公,弱肉强食。”
“啪!啪!啪!”
鞭子一下接一下,毫不留情地落下。在这阴暗污秽的水牢里,发出单调而残酷的声响。冯保起初还能发出惨叫和咒骂,到后来,只剩下微弱的呻吟和抽搐。
林怀安面无表情地抽打着,直到冯保奄奄一息,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他才停了手。他微微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丢开染血的马鞭,看也未看水牢中那个几乎不成人形的“东西”,转身朝着水牢外走去。
三日后,五皇子梁荣,不,现在应该叫周荣了。他被押送出宫那日,没有人来送。一辆破旧的骡车等在玄武门外,要将他送往通州,从此自生自灭。
车帘掀起时,一个黑衣太监站在车旁,手里拿着一根戒尺。周荣认得那根戒尺,是他曾经打梁烨用的戒尺。
小顺子没有多话,只说了四个字:“殿下留步。”
五下,一下不少,打在腰侧,打在臀上,打在大腿。每一下的落点,都和五皇子当年在文华殿打在梁烨身上的位置一模一样。力道不轻不重,不会要命,却足以让一个六岁的孩子在床上趴了半个月。
五皇子趴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他本来就是个孩子,一个被母族的野心裹挟着推上绝路的孩子。没有人同情他。小顺子收起鞭子,转身上了马,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宫门深处。
消息传到林怀安耳中时,他正坐在梁烨床边,握着那只小小的手。梁烨已经睡着了,唇珠微微嘟着,两颗小虎牙乖乖地收在嘴唇里面,呼吸平稳而绵长。
林怀安低下头,指尖轻轻抚过梁烨的眉心,抚平了那一丝睡梦中的蹙起,:“好梦”
第18章 生辰宴
雪化了又积,宫墙根下泥泞不堪。腊月那场震惊朝野的宫变,随着定国公周崇人头落地、皇后周氏自戕、五皇子被废,似乎已尘埃落定。空气中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被连绵的冬雪和刻意营造的喜庆一点点冲淡,一点点掩盖。
梁烨的七岁生辰,就在这样一个微妙的时间点到来。
若是往常,一个不受宠、生母早逝、近乎被遗忘的皇子生辰,不过是内务府循例送些例赏,悄无声息地过去。可今年不同。赵贵妃感念六皇子无意中替她挡了灾,又怜悯他小小年纪遭此大难,在皇帝面前几番婉转陈情,说孩子可怜,该好生操办,去去晦气,也显天家恩泽、后宫和睦。
梁璋对腊月之事心知肚明,对梁烨这个差点成为弃子、如今却因中毒事件意外有功的儿子,也存了几分补偿和顺水推舟的心思,便允了。于是,这麟德殿的夜宴,便有了几分不同于往日的、耐人寻味的意味。
酒席上的喧哗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林怀安站在梁烨身后,像一道影子,目光扫过满殿衣香鬓影。
御座之上,皇帝梁璋端坐着。赵贵妃坐在他身侧,正笑盈盈地与一位命妇说话,声音清脆悦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和矜持。她偶尔侧过头,为梁璋斟酒,柔声问一句“陛下可要尝尝这道炙羊肉?御膳房新换的方子”,梁璋便点点头,夹一筷,慢慢嚼了,咽下,赞一句“不错”。
赵贵妃的笑声从上方上洒下来,亮闪闪地落在每个人头上。今日说是给六皇子贺生辰,实则是她赵氏登台的序曲。
大皇子梁烁坐在皇子席首位,亦是焦点。宫变中他临危受命、揭露奸佞,风头正劲。不少官员围着他,言辞间已将他视作未来储君,谀词如潮。梁烁含笑应酬,举止间比之从前多了几分刻意压制的沉稳,还有一丝遮掩不住的意气风发。
殿内气氛愈发热络。酒过三巡,正是人意最松弛、话头最密的时候。大臣们端着酒杯,三五成群,围着御座与赵贵妃的席位,献上精心准备的贺礼与祝辞。
“陛下圣明烛照,一举扫清朝中奸佞,此乃社稷之福、万民之幸!”礼部尚书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酒意熏染的热忱,“臣等恭贺陛下,贺喜娘娘!”
“正是正是,”户部侍郎紧随其后,手中捧着一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尊通体莹润的羊脂玉如意,“臣偶然得此玉如意一柄,质地尚可,不敢自专,特献与陛下与娘娘,愿陛下圣体康泰,娘娘福泽绵长。”
“臣亦有薄礼。”翰林院学士含笑上前,身后小太监捧着一幅卷轴,展开来,是一幅前朝名家真迹,“此画意境高远,正合陛下雅量,还望陛下笑纳。”
“臣献上南海珍珠一斛,颗颗圆润,色泽上佳,愿娘娘青春永驻。”
“臣……”
一句接一句的恭维,一件接一件的珍宝,流水般呈到御前。羊脂玉、珍珠、古画、锦缎、犀角、象牙、镶金嵌宝的器物,在烛光下堆成一座流光溢彩的小山。每一样都被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每一样都被冠以“臣偶然所得”、“恰逢其会”的说辞,仿佛它们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与民间疾苦毫无关系。
梁璋端坐御座,面带微笑,偶尔点头,偶尔道一声“爱卿有心了”。赵贵妃坐在他身侧,矜持地笑着,目光从那堆珍宝上掠过,带着恰到好处的欣喜与淡然,仿佛这些东西于她而言,不过是寻常物件。
没人在乎这场宴会的寿星。梁烨坐在偏席,穿着一件月白色锦袍,低头对付碗里的桂花糯米藕。他小心地送入口中,腮帮子微微鼓起,慢慢咀嚼,嘴唇抿着,唇珠随着咀嚼的动作轻轻颤动。那两颗小虎牙在咬开软糯的藕片时露出来,白白的,尖尖的,像小松鼠咬开坚果的模样。之前在冷宫,饥一顿饱一顿的。如今日子好过了,那份对食物的的珍惜却改不掉。
梁烨吃到合口味的食物,便抬起头,目光越过杯盏交错的人影找到林怀安。他悄悄从桌下递过来一碟,用口型说:安安,吃。
一碟芙蓉糕,两块枣泥酥,几颗蜜渍梅子。林怀安垂眼看着手中那几块被帕子包着的点心,心口轻轻一撞。他将帕子拢进袖中,对梁烨微微摇头,示意他自己吃。梁烨固执地又推了推,唇珠嘟起,露出一个“你不吃我就不高兴”的表情。
林怀安拈起一块芙蓉糕咬了一口。糕点的甜香在舌尖化开。烛光从侧面映过来,落在他高挑的眉骨上。那双瑞凤眼微微下垂,漆黑透亮的瞳仁里倒映着梁烨弯起的眉眼。鼻梁高挺,薄唇上沾了一点糕点碎屑,他伸出舌尖轻轻舔去。
梁烨看着他,眼睛弯了弯,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主位上的谈笑风生,皇子席的喧哗热闹,丝竹的靡靡之音,仿佛都与这角落里一大一小、安静用餐的两人无关。他们之间自成一个无声的、密不透风的小小世界,将那满殿虚伪的恭维和刻意的热闹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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