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璋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他端起炕几上的温茶,抿了一口,缓缓道:“烁儿是有几分急智和胆色。不过,朕自己的孩子,是什么脾性,有多大能耐,朕心里还是清楚的。有些事,单凭他,做不成,也想不到那么周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怀安低垂的眼睫上,仿佛要穿透那层恭顺的表象。“你,很好。忠心,机敏,懂得分寸,更难得的是不居功,不自傲。这次,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来。朕向来赏罚分明。”
林怀安的身子似乎更躬低了些,声音透着一股恰到好处的、属于“忠仆”的惶恐与赤诚:“陛下天恩,奴才感激涕零。然奴才这条贱命,本就是陛下所赐。当日若非陛下仁德,奴才早已是刑场上一缕孤魂。能为陛下分忧,是奴才几世修来的福分,岂敢再奢求赏赐?奴才别无他求,只愿余生能继续伺候陛下,伺候六殿下,以报陛下再生之恩于万一。”
梁璋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不高,随后渐渐放大,带着一种畅快的、满意的意味,在暖阁里回荡。
“好!说得好!”梁璋抚掌,眼中锐光一闪,“不贪功,不邀赏,只念着主子的恩情。这样的人,如今可不多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近似于“推心置腹”的意味:“怀安啊,你父亲的事……朕已看过刑部重审的卷宗。林守正,确实是冤枉的。那三十万两河工银,大半流入了周崇等人的私囊。你父亲,是替他们背了黑锅,做了替罪羊。”
林怀安一直低垂的头猛地抬了起来。那双沉静的瑞凤眼里瞬间蒙上了一层剧烈的水光,瞳孔震颤,嘴唇微微哆嗦,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那骤然急促的呼吸和瞬间泛红的眼眶,泄露了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情绪。
梁璋将他这“真情流露”的模样尽收眼底,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似乎也随着这“喜极”的泪水而烟消云散。一个能因为父亲沉冤得雪而激动落泪的人,一个将“主子恩情”挂在嘴边、不贪恋权势的人,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朕已下旨,为你父亲林守正平反昭雪,追复原官,厚葬。你林家被抄没的家产,也会酌情发还。你……可还满意?”梁璋温声道,像一个仁慈的长者给予迷途知返的羔羊最大的恩典。
林怀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肩膀微微耸动,声音哽咽破碎,带着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的颤抖:“陛、陛下……天恩浩荡!奴才……奴才代父亲,代林家列祖列宗,叩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一下又一下地磕头,情真意切,感激涕零。
梁璋看着他,眼中满意之色愈浓。他等林怀安磕了七八个头,情绪稍平,才抬手虚扶:“好了,起来吧。这是你父亲应得的公道,也是朕该做的事。”
林怀安依言起身,用袖子快速擦了擦眼角,重新垂下头,只是那微微发红的眼眶和鼻尖,依旧显示着他内心的“激荡”。
梁璋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状似随意地问道:“冯保伏诛,司礼监掌印之位空缺。你在宫中多年,沉稳干练,此次又立下大功……可有意,替朕分忧,执掌司礼监?”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司礼监掌印太监,内相之名,权倾内廷,是多少太监毕生仰望的巅峰。
林怀安闻言,身体似乎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他毫不犹豫地再次跪倒,以头触地,声音清晰而坚定,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陛下厚爱,奴才铭感五内。然司礼监掌印,位高权重,关乎内廷机要,非德才兼备、资历深厚者不能胜任。奴才年轻识浅,入宫日短,于宫规政务一知半解,岂敢觊觎如此要职?奴才别无所长,唯有几分伺候人的笨功夫,和一颗对陛下、对六殿下的忠心。六殿下年幼,经此变故,心神受创,最是依赖奴才。奴才恳请陛下,允奴才继续留在钟粹宫,陪伴照料六殿下。此乃奴才唯一所愿,万望陛下成全!”
他说得情真意切,将姿态放得极低,毫不掩饰自己对权势的“无欲无求”,和对照料皇子的“本分”与“忠心”。
梁璋盯着他伏地的、显得格外单薄驯顺的背影,看了许久。暖阁里一片寂静,只有地龙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良久,梁璋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真正舒展的、放心的笑容。他轻轻吐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最后一点防备。
“好,好。你不贪恋权位,只愿尽心伺候主子,这份心,更难能可贵。”梁璋的语气彻底柔和下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既如此,朕便准你所请。你好生照顾烨儿,他这次……受苦了。需要什么药材、用度,尽管去内务府支取。朕再赏你黄金百两,宫缎十匹,以示嘉奖。”
“奴才,谢主隆恩!”林怀安再次叩首,声音里的“感激”似乎要满溢出来。
“去吧。好生养伤,伺候好六皇子。”梁璋挥挥手,重新拿起了炕几上的书卷,神情已然恢复了帝王的平静与疏离。
“奴才告退。”林怀安躬身,一步步倒退着出了西暖阁,直到门口,才转身离去。
走出乾清宫的范围,穿过长长的、积雪未化的宫道,绕过几处殿宇,确认身后无人跟随,林怀安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感激、惶恐、忠诚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剩下了一片冰冷的、毫无情绪的空白。他眉眼间那份温顺的弧度消失殆尽,高挑的眉骨下,那双瑞凤眼沉了下来,眼尾微微下坠的弧度在此刻显得冷酷而疏离,像一柄藏于鞘中的利刃,终于露出了些许锋芒。
他脚步未停,方向却悄然一转,没有回钟粹宫,而是朝着宫城西南角,那一片低矮、阴森、终年散发着晦暗潮湿气息的建筑群走去。
那是诏狱。关押重犯、尤其是此次宫变案重要人犯的地方。
诏狱,最深处的水牢。
这里几乎不见天日,只有墙壁高处几个碗口大的透气孔,漏下几缕惨淡的光。空气浑浊不堪,混合着血腥、霉烂、排泄物和绝望的气息。水是死水,冰冷刺骨,泛着墨绿的颜色,水面上飘着可疑的絮状物。
冯保就被关在这里。他早已没了人形,蓬头垢面,身上那件破烂的单衣遮不住遍布的刑伤和新旧鞭痕。他被粗大的铁链锁在齐腰深的污水里,只有头颅和肩膀露出水面。那张曾经保养得宜、不怒自威的脸,此刻肿胀青紫,布满污垢,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出血,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证明他还活着。
脚步声在空旷寂静的水牢里回响,由远及近。
冯保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眼珠转向声音来处。当看清那个逆着门口微弱天光、缓缓走来的深青色身影时,他死寂的眼底骤然迸发出骇人的、怨毒至极的光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响。
林怀安在水牢边缘停下,隔着污浊的水面和锈蚀的铁栏,平静地看着里面那个形容可怖的昔日权阉。诏狱特有的阴寒气息包裹着他,可他深青的棉袍依旧整洁,那张在暗中愈发显得白净的脸沉静如水,眉骨高挑,微微下垂像坠着把钩子,也像是一种无言的审判。
“冯公公,”林怀安开口,声音不高,在这寂静的水牢里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恨意“别来无恙。”
“林……怀……安……”冯保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浸着血和毒,“你……你这小贱种……杂家……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林怀安对他的诅咒恍若未闻,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物事,然后,他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缓缓说道:“有件事,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免得你到了下面,还是个糊涂鬼。”
冯保死死瞪着他。
“那本账册,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我仿造的。陈瑾的笔迹,我临摹了整整半个多月”
冯保的眼睛骤然瞪大,浑浊的瞳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从来就没有什么陈瑾留下的真账本。”林怀安继续说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所谓的‘河工银明细’、‘北疆军饷亏空’、‘定国公收受茶银’……所有的一切,都是我从陈瑾当年漏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加上这些年暗中调查的线索,一笔一划编造出来的。时间,数目,人名,我编得很仔细,力求严丝合缝,让人看不出破绽。”
“哦,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补充道,语气依旧平淡,“你中的‘缠丝’,毒,也是我下的。就下在那页我特意安排人‘掉落’在陈瑾老家祠堂、又被你的人‘恰好’找到的账页上。那毒粉极细,沾纸即化,遇热则散。你看账本的时候,离得那么近,呼吸之间,毒就已经入了你的口鼻肺腑。分量刚刚好,不会让你立刻死,却能让你在指认皇后之后,油尽灯枯。”
冯保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无比,胸膛剧烈起伏,污浊的水面被他搅动得哗哗作响。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死死盯着林怀安,那目光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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