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太监养崽日常_金政 > 第32页
    林怀安垂着眼,听着那些对梁璋的吹捧,对梁烁的祝贺,心中一片冰冷的讥诮。


    周崇贪墨军饷,草菅人命,该死。冯保勾结外戚,戕害内宫,也该死。皇后谋逆,毒害皇子,更该死。


    可最大的因,从来不在他们身上。


    是龙椅上那位,看似突发心疾、被蒙蔽的皇帝梁璋,默许甚至纵容了这一切。他需要周家的兵权稳固边境,便纵容周崇贪墨,养虎为患。他需要冯保这样的鹰犬处理脏事,便对司礼监的污秽视而不见。他需要制衡后宫与前朝,便对皇后的野心和手段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等到尾大不掉,威胁皇权,他便精心设局,引蛇出洞,一网打尽,用无数的人头鲜血换来他皇权的空前巩固和圣明君主的美名。


    去他娘的忠君。


    林怀安在心中冷笑。君若无道,纵容奸佞,鱼肉百姓,视臣民如草芥棋子,凭什么还要臣子忠心?他父亲的忠心换来了什么?青州三万河工的性命又换来了什么?不过是帝王权术下又一笔可以随意涂抹、随时牺牲的代价。


    他留在这吃人的皇宫,不是为了忠君,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皇恩。他留下,是为了报仇,为了拿回属于林家的公道,也为了握住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如眼前这个会小心翼翼分食物给他、眼里只有他的七岁的孩子。


    梁烁似乎终于从应酬中脱身,端着酒杯朝梁烨这边走了过来。他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兄长的温和笑意。


    “六弟,今日是你生辰,大哥敬你一杯,祝你岁岁平安,健康长大。”梁烁举杯,声音清朗。


    梁烨连忙放下筷子,端起自己面前那杯一直没动的果酿,有些笨拙地站起身。小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规规矩矩地应道:“谢大皇兄。”然后象征性地抿了一小口。


    梁烁笑着将自己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目光顺势落在了梁烨身后的林怀安身上。他往前凑近半步,仿佛要与梁烨说些体己话,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亲和与审视。


    “林公公,”梁烁脸上笑意不变,眼底却闪烁着攫取的光芒,目光从林怀安高挑的眉骨滑到薄而分明的嘴唇,“腊月之事,多亏你机警,及时传递消息。你照顾六弟,也甚是尽心。如今宫里正是用人之际,以你的才干,屈居于此,未免可惜。”


    他顿了顿,看着林怀安低垂的、线条优美的侧脸,那在晃动的宫灯下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惹眼。“孤向来欣赏聪明人。往后,若有什么难处,或想谋个更好的前程,尽管来寻孤。孤不会亏待尽心办事的人。”


    招揽之意,已昭然若揭。附近几桌耳聪目明的,都竖起了耳朵。


    林怀安依旧垂着眼,睫毛在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片阴影,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疏离:“殿下谬赞,奴才愧不敢当。奴才分内之事,不过伺候好六殿下。奴才愚钝,能做好本分已是万幸,不敢奢求其他。殿下厚爱,奴才心领。”


    梁烁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他盯着林怀安那低眉顺眼却油盐不进的模样,那完美的侧颜在光影下有种惊心动魄的、冰冷的美。这美连同对方的拒绝,都让他心头那股被拂了面子的恼火,夹杂着一丝别样的、蠢蠢欲动的痒意,悄然滋生。


    他又逼近了一小步,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身上那股清冽干净、与这殿内暖香靡靡格格不入的气息。声音压得更低,带上一丝寒意和威胁:“林怀安,孤是看你是个可用之才,才给你这个脸面。你可别给脸不要脸。”


    最后几个字带着齿缝间挤出的冷意。


    林怀安长睫微颤,抬起了眼,直直看进梁烁带着威胁与隐晦欲望的眼底,薄唇轻轻勾起:“殿下厚爱,奴才惶恐。然,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如今陛下圣体安康,龙目如炬,乾坤独断。殿下年富力强,才干卓著,正当是尽心辅佐君父、为陛下分忧之时,更应谨言慎行,克己复礼才是。”


    他微微停顿,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御座方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敲在梁烁心上:“这皇家最怕的,便是父未老,而子已强。殿下天潢贵胄,聪慧过人,这个道理,想必比奴才更明白。”


    梁烁的瞳孔微微缩紧,嘴唇翕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怀安已经继续说下去,语气淡然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说来惭愧,前几日陛下问过奴才,愿不愿去司礼监当掌印太监。奴才辞了。奴才这点微末本事,只够伺候六殿下一人,实在精力不足,担不起更大的担子。”


    他看着梁烁,嘴角那点弧度彻底平复下去,目光里多了一层不动声色的警告:“殿下,您说,奴才连掌印太监都辞了,还能指望奴才做什么呢?”


    梁烁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猛地窜上头顶,瞬间浇熄了心头的燥热和恼火。林怀安的话像一把冰冷锋利的匕首,精准地剖开了他心底那点膨胀的野心和得意,露出了底下对皇权、对父皇本能的、根深蒂固的恐惧。


    他脸色变了变,目光闪烁,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林怀安的距离。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了平时的温和,甚至带上了几分刻意的兄长关怀:“林公公提醒的是。孤也是希望六弟身边能有个得力人照应。既然你一心伺候六弟,那便罢了。六弟,你好生用膳,大哥不打扰你了。”


    说完,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那背影透着一股被看穿心思后的不自然。


    林怀安重新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逝的冰冷厌恶。他微微侧过脸,余光扫过御座方向,梁璋正与一位老臣说着什么,似乎并未注意这边的动静。可林怀安知道,他一定注意到了。这宫里,没有什么能逃过那双眼睛。


    蠢货!自己位置还没坐稳,就急着要将他六弟身边的人挖走。连陛下亲自授予的掌印太监他都敢拒,他梁烁算什么东西?更何况,他今日敢明目张胆地挖六弟的人,明日是不是就敢明目张胆地动六弟本人?这份心思若是传到陛下耳朵里,一个年富力强的皇子,在宫变后急于培植自己的势力,连弟弟身边的人都想染指,陛下会怎么想?


    他微微侧身,想看看梁烨是否被刚才的动静惊扰,却发现身边的座位空了。


    梁烨不见了。


    林怀安的眉头猛地蹙紧。一股燥意从胸口窜上来,他伸手按住椅背边缘,指节泛白。他迅速扫视殿内,歌舞正酣,人影交错,一时间难以看清。他没有犹豫,悄然后退几步,沿着殿边不起眼的阴影快步寻找。


    他在靠近殿门一处摆放盆景的角落阴影里找到了那个小小的、穿着月白衣服的身影。


    梁烨背对着热闹的大殿,面对着冰冷的墙壁,小小的肩膀微微缩着。他怀里紧紧抱着什么东西,鼓鼓囊囊的。


    林怀安走过去,脚步声压得很低。他没有出声,站在梁烨身后,居高临下地看着那颗低垂的小脑袋。他的胸口微微起伏,那股燥意还没有退干净。


    “殿下。”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


    梁烨没有回头,只是将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


    林怀安伸出左手,五指扣住梁烨的右肩,微微用力将他转了过来。力道不轻不重,却稳稳地控住了他的方向,不容挣脱。


    昏暗中,梁烨低垂着小脸,嘴唇紧紧抿着。那两颗小虎牙咬着下唇,唇珠发白。鼻尖和眼眶都红红的,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未干的细碎水珠。


    林怀安盯着那张脸看了两息,然后松开扣肩的手,转而握住梁烨的左手。手指一根根收紧,将那只冰凉的小手整个拢进掌心。他的手很大,将梁烨的手完全包裹住,拇指压在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骨节。


    “手这么凉。”他的声音放低了些,却没有放柔,而是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陈述意味,“宴席还未散,擅自离席。跑到这风口来。”


    梁烨用力想抽回手,没成功。他的眼眶更红了,带着哭腔低声说:“谁会在意我。”


    四目相对。林怀安的目光沉沉的,拇指从梁烨的下颌滑上去,压在嘴角旁边,轻轻往上一提,将他咬着下唇的小虎牙从唇肉上解放出来。指腹蹭过唇珠时,他感觉到那一点圆润的柔软,微微用了些力,压了一下。


    “不许咬。”林怀安没松手,用另一只手捏住他的小下巴,将他别开的脸轻轻扭过来,强迫他看着自己。昏暗中,林怀安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瑞凤眼的眼尾微微下坠,在月光下显出一种清冷的慈悲。他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容置疑的严肃:“下次不许这样。听见没有?”


    梁烨被他这难得的强硬弄得一愣。随即,那股委屈和莫名的恐慌化作了更大的愤怒和伤心。他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小虎牙咬着下唇,唇珠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活像一只炸起全身毛的小狗。他的声音带着颤,却努力拔高:“还有下次吗?大皇兄那么好。什么都能给你。前程,赏识,他什么都有。你去找他好了。还要我干嘛?反正我也只有这块破点心了。”他将怀里小心翼翼护着的梨花酥往林怀安手里一塞,转身就想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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