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太监养崽日常_金政 > 第29页
    定国公周崇,毙。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周崇暴起发难到林怀安挡剑再到周崇被乱刀砍死,不过短短几个呼吸。殿前的混战因主帅的骤然身亡瞬间停滞。周崇带来的士兵见主帅已死,皇帝又死而复生威严凛凛地站在那里,大多失去了斗志,要么弃械投降,要么被禁军迅速制服。


    高台之上,周皇后呆呆地看着丹陛之下父亲那具迅速被鲜血浸透的尸体,看着被侍卫严密护住的梁璋,看着挡在皇帝身前、手臂淌血却神色漠然的林怀安,最后目光落在了被两名亲兵护在中间、早已吓傻的五皇子梁荣身上。


    梁荣穿着不合身的、临时套上去的明黄小龙袍,小脸惨白,嘴唇哆嗦,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当周崇被乱刀砍死、血腥气弥漫开来时,他终于彻底崩溃了。


    “哇。”梁荣猛地挣脱了身边呆若木鸡的亲兵,连滚带爬地扑到丹陛之下,对着高台上的梁璋用尽全身力气哭喊出来,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孩童最本能的恐惧,“父皇,父皇饶命,父皇饶命啊。荣儿错了,荣儿什么都不知道。是外公,是母后,是他们逼我的。荣儿不想当皇帝,荣儿害怕。父皇,父皇您饶了荣儿吧。荣儿以后一定听话,一定乖乖的。呜呜呜,父皇饶命,饶命啊。”


    他一边哭喊,一边砰砰地以头抢地,用力磕在冰冷的汉白玉地砖上。力道之大,几下就将额头磕得一片青紫,很快又渗出血来。小小的身子蜷缩成一团,涕泪横流,卑微恐惧到了极点,哪里还有半分皇子气度。


    这凄厉的、全然崩溃的哭求,像一把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穿了周皇后已然死寂的心脏。她空洞死灰的眼睛猛地爆裂出骇人的光芒,直直射向那个在地上不断磕头、将周家最后一点颜面都践踏进泥泞里的幼子。


    那是她的儿子,是她周晚棠怀胎十月疼得死去活来生下的儿子,身体里流着一半周家血脉的儿子。此刻竟然像条被踢断了脊梁的瘸皮狗,磕头如捣蒜,乞求苟活。


    一股比绝望更甚、比死亡更冷的寒意,混合着被彻底玷污的家族骄傲、被亲生骨肉背弃的锥心之痛,以及某种玉石俱焚的疯狂,轰然冲垮了她最后的心防。


    “梁荣。”


    周皇后猛地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嘶喊,死死地、几乎要将眼眶瞪裂般地盯着下面那个还在磕头哭喊的幼子,厉声嘶吼:“你给我站起来。”


    梁荣被她这从未见过的、如同从地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般的模样彻底吓疯了,连哭都忘了,只是本能地瑟缩着,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额头上的血和鼻涕眼泪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站起来,听见没有。”周皇后伸出一只颤抖得如同风中残烛、却依旧涂着鲜红丹蔻的手指,指甲几乎要戳破虚空,遥遥指着梁荣,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痛苦而扭曲变形,“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跪地求饶,摇尾乞怜。你身上流着我周家的血。周家人只有站着死,没有跪着活。”


    梁荣浑身一震,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膝盖还在发抖,可终究站直了。


    周皇后看着他的脸,目光中闪过一丝不忍,随即被决绝吞没。她转过身,面向梁璋,面向满朝文武,面向黑压压的兵士。风从殿前吹过,将她的凤袍吹得猎猎作响,散落的长发在风中飞扬,衬得那张艳丽到极致的脸愈发凄厉而决绝。


    “成王败寇,我认。”她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铁砸在青砖上,溅出火星,“技不如人,我也认。”


    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凄厉而决绝,像一朵在寒风中被撕碎的花。


    “可你梁璋,你摸着良心说一句,我周家欠你的,还是你欠我周家的。”


    她猛地向前走了一步,凤袍的下摆拖过冰冷的石阶,发出沙沙的声响。她伸出手指着梁璋,那根手指在日光下微微发颤,却坚定不移。


    “我父周崇,为你镇守北疆二十年,风餐露宿,九死一生。我两位哥哥,周骥、周骅,为你征战沙场,马革裹尸,连个子嗣都没留下。”


    她的声音骤然拔高,尖利得像一把刀划破了殿前压抑的死寂。她的眼眶通红,可眼泪一滴也没有掉下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他们死在战场上,尸骨运回京城那天,你在做什么?你在赵贵妃的床上。”


    满朝哗然。可没有人敢出声。


    周皇后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一声叹息:“我父亲如今只有我一个女儿了。他白发人送黑发人,送了两个儿子,只剩下我这一个不成器的女儿。他所做的一切,贪污也罢,结党也罢,带兵入宫也罢,都不过是为了我。”


    她抬起手,动作稳定得没有一丝涟漪,抚上自己散乱发髻中那支最朴素也最锋利的赤金点翠凤头簪。这是她及笄时父亲周崇亲手为她戴上的。指尖触到冰凉的簪身,没有丝毫犹豫,将它抽了出来。


    “错只在我一人。我父是被我牵连的,我兄长是为你战死的。梁璋,你可以废我,可以杀我,可你不能说我周家对不住你。”


    手臂扬起,用尽生命最后的气力,带着周家女儿融进骨血里的骄傲与刚烈,向着那跳动的脉搏,决绝地、狠狠地横向一划。


    皮肉被彻底割裂的声音沉闷而钝重,却又清晰得可怕,响彻在每个人死寂的心头。


    梁荣扑过去,跪在血泊中,抱着周皇后渐渐冰冷的身体,嚎啕大哭。他的哭声撕心裂肺,像一只被掏空了内脏的幼兽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回荡,惊起檐角几只寒鸦。


    “母后,母后,你睁开眼睛看看儿臣。儿臣不跪了,儿臣站起来了,你看看儿臣啊。”


    可那双眼睛再也睁不开了。


    梁璋站在殿门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看着血泊中那张依旧美艳到极致的脸,看着那散落一地的凤钗珠翠,看着那件被血浸透的凤袍。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第17章 赢家


    血腥气在皇宫上空弥漫了三日,才被连绵的冬雪勉强压下去些许。


    这三日,诏狱和刑部的灯火昼夜不息。定国公周崇的党羽,那些在宫变时旗帜鲜明站在左边、或事后被查实与周氏父女过往甚密的官员、将领,如同秋后被镰刀扫过的麦子,一茬接一茬地倒下。菜市口的地砖被反复冲刷,可那暗红的颜色似乎已渗进了石缝,再也洗不干净。悬在午门上的头颅换了一批又一批,最终,那颗属于周崇的、怒目圆睁的首级,也被挂了上去,在寒风中冻成青紫色,警示着所有人谋逆的下场。


    然而,令人意外又“感佩”的是,陛下对当日那些迫于形势、在刀剑威逼下“暂时”站到左边的官员,却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宽宏大量”。除了几个跳得最凶、民愤极大的被革职流放,大多数人都只是被罚俸、申饬,甚至只是被叫到乾清宫,聆听了一番“君臣大义”、“忠贞不贰”的教诲,便抹着冷汗,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保住了头上的乌纱和项上的人头。


    一时间,朝野上下,对陛下的“仁德”、“圣明”、“洞悉人心”、“赏罚分明”赞颂不已。经历过惊恐的大臣们,仿佛劫后余生,对这位“体恤臣下难处”、“明察秋毫”的君主,感激涕零之余,更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畏和归属。毕竟,谁能不感激一个在你“一念之差”后,还愿意给你机会的君主呢?


    经此一役,陛下不仅彻底铲除了尾大不掉的周氏外戚,将北疆兵权牢牢收归己手,更借机清洗了朝中异己,还意外地收获了众多官员的“忠心”和舆论的广泛赞誉。可谓一石数鸟,是这场血腥宫变中最大、也是唯一的赢家。


    腊月十五,雪后初晴,乾清宫西暖阁。


    地龙烧得暖和,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龙涎香气。梁璋倚在临窗的炕上,身上盖着条墨绿色的狐皮褥子,手里捧着一卷书,神情闲适。他面色红润,目光清明,与月前那个“突发心疾、命在旦夕”的皇帝判若两人。


    林怀安垂手立在炕前三步远的地方。冬日的晴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高挑的眉骨上,顺着眉尾微微上扬的弧度滑落。他的眼尾天生微微下坠,在暖阁昏黄的光影里显出一种悲天悯人,鼻梁高挺,从眉心一路滑下来,到了鼻尖才微微收住,线条干净利落。嘴唇薄而分明,上唇的唇峰弧度柔和,此刻微微抿着,抿出一道隐忍的弧线。左臂的伤已包扎妥当,掩在宽大的靛蓝袖袍下,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他低眉顺目,安静得如同殿内的一件摆设。


    “这次的事,你做得不错。”梁璋放下书卷,抬眼看向林怀安,语气平和,“若非你提前察觉周氏父女异动,暗中传递消息,又于殿前机警挡剑,恐怕真要让他们闹出更大的乱子。”


    “陛下谬赞。”林怀安立刻躬身,诚惶诚恐,“奴才惶恐。此等大事,全赖陛下运筹帷幄,洞察先机。大皇子殿下于殿前临危不惧,挺身而出,揭露逆贼罪证,稳住朝臣之心,方是首功。奴才不过尽了本分,听命行事,不敢居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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