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扯开自己的官袍前襟,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对着周围明晃晃的刀枪,嘶声吼道,声震屋瓦:“来啊,朝这儿来。让天下人都看看,你定国公周崇,是如何用刀枪堵住忠臣之口的。”
右边剩下的那六七名官员,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恪、翰林院掌院学士李文忠等人,见状也纷纷挺直了胸膛。他们有的面色惨白却目光坚定,有的咬紧了牙关,有的甚至向前踏了半步,与张太傅站得更紧了些。尽管人数稀少,尽管在锋利的刀枪和数千杀气腾腾的精兵面前渺小如蝼蚁,但他们站在那里,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视死如归的气节,像几根深深扎入岩石的钉子,任凭狂风骇浪,岿然不动。
周崇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寒光四溢,杀意已凝为实质。他缓缓抬起右手。只要这只手落下,那几位孤臣顷刻间便会化为肉泥。左边的官员中,有人不忍地别过脸,有人恐惧地闭上了眼。张明远昂着头,闭上了眼睛,嘴角甚至浮起一丝解脱般的、充满嘲讽的平静笑意。
梁烁站在另一边,手指死死掐进掌心,鲜血渗出而不自知。他死死盯着周崇那只即将挥下的手,胸膛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高台上的周皇后,嘴角已勾起一抹冷酷而快意的弧度。
就在周崇的手即将挥落、千钧一发之际,殿内传来一个声音。
“住手。”
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平稳,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穿透厚重的宫门,清晰地传来。
林怀安心里一声冷笑,老狐狸,终于舍得出场了。
周崇挥到一半的右手猛地僵在半空。他脸上的志在必得和冷酷杀意瞬间冻结,化为难以置信的惊愕。他猛地扭头。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望向乾清宫那两扇蟠龙金钉朱漆大门。
门正从里面被缓缓推开。
一道穿着明黄常服的身影逆着殿内昏暗的光线,出现在门口。是皇帝梁璋。他面色红润,步履稳健,目光清明,哪有半分突发心疾、昏迷不醒、命在旦夕的样子。
周崇的脚步钉在了原地,瞳孔骤然收缩。
周皇后站在高阶之上,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嘴唇和手指都在剧烈颤抖。她死死盯着那个本应躺在床上奄奄一息、此刻却好端端站在这里的人,声音尖利得变了调:“你,你不是中毒了吗?你……”
梁璋没有看她,目光掠过她,落在她身后一个始终低着头、此刻缓缓抬起的宫女身上。
那是翠屏,周皇后最倚重的心腹。
翠屏从周皇后身后走出,步履平稳地下了几级台阶,在梁璋面前跪下,双手高举过头顶,呈上一支在日光下熠熠生辉的九尾凤凰衔珠金簪。
“陛下,”她的声音平稳如水,“皇后娘娘命奴婢设法将这支金簪送出宫,交给定国公,作为信物。并传口信:陛下病重不起,妖妃与逆子勾结,隔绝内外,图谋不轨,时机已成熟,请国公速速带兵入宫,清君侧,扶立五皇子。此乃皇后原话,奴婢不敢有半字增减。金簪在此,请陛下过目。”
周皇后的脸彻底白了,白得像死人。她猛地转过身,死死盯住翠屏,那双描画精致的丹凤眼里几乎要喷出火焰,声音因极致的震惊和愤怒而嘶哑破裂:“翠屏,你竟敢背叛本宫。本宫待你不薄。你这背主求荣的贱婢。”
翠屏抬起头,平静地迎视着周皇后几乎要择人而噬的目光,声音依旧无波无澜:“皇后娘娘,您意图谋反,毒害陛下,戕害皇子,此乃十恶不赦之罪。奴婢虽是卑贱之躯,却也知忠君爱国,岂能与逆贼同流合污,祸乱江山。”
“你。”周皇后踉跄后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殿门上。她扶住门框,指甲深深嵌进木料里,指节因用力而扭曲发白。她的目光从翠屏脸上移到梁璋脸上,移到梁烁脸上,移到那本摊开的账册上,移到轿上气若游丝的冯保脸上,又扫过殿前黑压压的、神色各异的百官。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那突如其来的心疾,那严密的封锁消息,那些恰到好处的阻拦,冯保的反水,梁烁的逼宫,乃至此刻定国公的及时兵变,一环扣一环,一步赶一步。
“哈,哈哈哈。”她先是低低地笑了起来,随即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利,充满了疯狂、怨毒和绝望,“好,好一个算无遗策的陛下。好一出请君入瓮的大戏。梁璋,你竟敢如此算计我,算计我周家。”
她猛地指向梁璋,声音凄厉,字字泣血:“你竟敢如此对我。要没有我周家,没有我父兄在军中为你周旋,没有我周氏一门在朝中为你支撑,你能坐稳这龙椅?你能顺利登基?你能有今天?如今你坐稳了江山,便要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了吗?梁璋,你忘恩负义,你不得好死。”
“住口。”梁璋终于开口,声音冰冷,带着帝王的威严和毫不掩饰的厌弃,“周氏,你与周崇结党营私,贪墨军饷,戕害百姓,毒害皇子,如今更敢带兵逼宫,行谋逆之事。桩桩件件,铁证如山。朕念在多年夫妻,本欲留你体面,可你冥顽不灵,罪该万死。”
“体面,哈哈,体面。”周皇后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凤冠歪斜,鬓发散乱,状若疯魔,“我的体面,我的后位,我周家满门的荣耀和性命,不就是你今日要亲手毁掉的吗?梁璋,你好狠的心,好毒的手。”
“够了。”一旁的定国公周崇猛地暴喝一声,打断了周皇后癫狂的控诉。他脸上的惊愕、慌乱、难以置信,此刻已全部转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野兽般的凶戾。他死死盯着梁璋,又瞥了一眼身边那些因为皇帝突然康复而明显开始动摇、面露惧色的士兵和官员,知道此刻已无退路。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周崇唰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指向梁璋,眼中红光迸现,嘶声吼道,“梁璋,你无德无能,宠信妖妃,纵容逆子,残害忠良,不配为君。今日老子就替天行道。清君侧是假,老子就是要反了你这个昏君。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儿郎们,给我杀。杀了这昏君,拥立新主,人人有赏,加官进爵。”
“杀。”
他身后的部分死忠亲兵被这绝境激起了凶性,齐声发喊,跟着周崇朝丹陛之上、孤身立于殿前的梁璋猛扑过去。更多士兵则陷入迟疑和混乱。
“护驾,快护驾。”梁烁脸色大变,急声高呼。禁军统领连忙指挥士兵上前阻拦,殿前瞬间陷入混战。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周崇不愧为沙场老将,此刻拼命更是悍勇无匹。他目标明确,不顾身旁纠缠的禁军,挥舞长剑劈开一条血路,眼中只有台阶上那个穿着明黄身影的梁璋。不过几个呼吸,竟被他冲到了丹陛之下,离梁璋不过十余步。
“昏君,拿命来。”周崇面目狰狞,厉喝一声,足下发力,身形如猛虎般扑上台阶,手中长剑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刺梁璋心口。这一剑快、狠、准,凝聚了他毕生功力与满腔怨恨,誓要一击毙命。
梁璋似乎没料到周崇如此悍勇,竟能瞬间冲破护卫直逼面前。他脸色微变,想要后退却已不及。剑尖的寒芒映亮了他胸前的龙纹。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蓝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梁璋身侧抢出,毫不犹豫地横身一挡。
噗嗤。
利刃刺入血肉的沉闷声响。长剑穿透了那蓝色的衣袖,深深没入手臂之中。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素蓝的衣料,顺着剑身滴滴答答落下,在洁白的汉白玉台阶上绽开刺目的红梅。
是林怀安。
他挡在梁璋身前,左臂被周崇的长剑贯穿。剧烈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脸色煞白。可他的身形却稳如磐石,甚至连晃都未曾晃动一下。他抬起眼,看向近在咫尺、因这意外一击而面目扭曲的周崇,那双瑞凤眼里盛满了讥讽,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冽的笑意。
周崇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是你!
他想起来了。林怀安先是一直跟着陈瑾做事,紧接着便传出了账本的消息,他与冯保由此反目。皇后糕点中的毒,六皇子误食,桩桩件件,全是林怀安亲手所下。
就是这一刹那的愣神。
“逆贼受死。”
数声怒吼同时响起。梁璋身边的侍卫统领以及数名反应过来的禁军高手刀剑齐出,从不同方向狠狠斩向周崇。
周崇想要抽剑回防,剑身却被林怀安的臂骨死死卡住。他只得弃剑,徒手格挡。可失了先机,又身陷重围,如何能挡?
噗,噗,噗。
数道利刃几乎同时砍中他的身体。一刀劈在肩胛,一刀斩在腰腹,一剑刺穿后心。周崇浑身剧震,双目圆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前、腹部透出的染血的刀尖。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涌出的只有大股大股滚烫的鲜血。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仰面朝天,重重摔倒在冰冷的丹陛之上。那双曾经叱咤沙场、位极人臣的眼睛死死瞪着阴沉沉的天空,瞳孔里的光芒迅速涣散,最终凝固成一片死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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