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烁眼睛微微眯起:“你是要逼她自乱阵脚?”
“是逼她,也是逼定国公。”林怀安道,“皇后在宫内被殿下步步紧逼,孤立无援,她能倚仗的,只有宫外的定国公。她一定会想方设法递消息出去。殿下要做的,就是让她觉得,时机已到,不得不动。”
梁烁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忽然,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眼神一厉。
“好。本王这就去准备。冯保……怕是熬不过今日了,正好。”
他转身欲走,又停住,回头深深看了林怀安一眼,目光复杂:“宫里,就交给你了。老六……你照看好。”
“奴才明白。”
梁烁不再多言,快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廊外。
他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连门都没有关。
林怀安重新在床边坐下,将梁烨连人带被轻轻揽进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然而,怀里的小身子却不老实地动了动,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然后——
“唔!”
林怀安身体骤然一僵,闷哼一声,倒抽了一口凉气。
林怀安正要说什么,胸口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低头一看,白皙的皮肤上多了两道浅浅的牙印。
他抬起手,轻轻弹了一下梁烨的额头。
“小狗崽。”
梁烨咧嘴笑了,那两颗小虎牙在烛光下白得发亮,唇珠颤了颤,笑得像只偷到骨头的傻狗。
第15章 宫变
乾清宫前那片汉白玉广场,此刻像一口烧沸的油锅。
跪在最前面的,是三朝元老、太子太傅张明远。老人须发如银,伏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触地,声音苍老却如同金铁交击,在压抑的空气中硬生生凿出回响:“陛下龙体欠安,罢朝已逾五日!臣等忧心社稷,寝食难安!恳请面圣请安,哪怕只让臣等隔帘望一眼圣颜,确认陛下无恙,臣等方能心安,方能向天下臣民交代!此心天日可表,伏乞陛下垂怜!”
台阶之上,周皇后一身明黄凤袍,头戴九尾衔珠凤冠,站在紧闭的宫门前,如同一道华丽而冰冷的屏障。她面色沉静,目光扫过下面黑压压跪着的臣子,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诸位大人的忠心,陛下与本宫都知晓。然陛下突发心疾,龙体违和,太医再三叮嘱,需绝对静养,一丝惊扰也受不得。本宫以中宫之责,护卫圣躬,岂敢有违?诸位大人还是请回吧,待陛下龙体稍愈,自会召见。”
跪在张明远身后半步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陈恪,他年近六旬,性子刚烈,闻言忍不住抬头,眉头紧锁:“皇后娘娘,臣在朝为官三十七年,侍奉陛下近四十年,从未听闻陛下有心疾旧症!陛下春秋鼎盛,去岁秋狩尚能挽三石强弓,逐虎射熊,何以突然患上如此重疾,竟至不能见臣下?臣等并非不信太医,只是此事关乎国本,臣等恳请一见御前近侍,或听太医正亲自陈情,以安朝野之心!”
“陈大人!”不等周皇后开口,跪在人群中的户部侍郎李诚立刻尖声反驳,他身形干瘦,声音却异常尖利,“皇室脉案,乃宫廷最高机密,岂是外臣可以随意打探、妄加揣测的?陛下龙体如何,自有皇后娘娘居中调度,太医署尽心诊治。你在此口口声声‘从未听闻’,质疑中宫,究竟是何居心?莫非是见陛下有恙,便生了不臣之心,想借机生事,扰乱朝纲?!”
陈恪勃然大怒,猛地转向李诚,厉声道:“李诚!你休要血口喷人!老夫一心为君为国,何来不臣之心?倒是你,陛下病得不明不白,宫禁被把持,消息被隔绝,连我等股肱之臣都不得见天颜,这难道不蹊跷?老夫看,是有人心怀叵测,想隔绝内外,行不轨之事!”
“你放肆!”李诚也豁然起身,脸红脖子粗,指着陈恪的鼻子骂道,“陈恪!你竟敢如此污蔑皇后娘娘,污蔑朝廷!我看你是活腻了!”
“污蔑?我看你是做贼心虚!”
“你……”
两人越吵越凶,唾沫横飞。周围的大臣们有的面露忧色试图劝阻,如工部尚书赵文博连连作揖“二位大人息怒”;有的冷眼旁观,如兵部左侍郎孙武面无表情;有的则蠢蠢欲动,加入战团。不知是谁先推搡了一下,陈恪与李诚瞬间扭打在一起,官帽滚落,朝笏折断。两派官员见状,也纷纷涌上,拉架的,助拳的,高声叫骂的,场面瞬间失控。殿前侍卫手握刀柄,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上前弹压。
“够了!”
周皇后一声厉喝,声音尖利得几乎刺破耳膜。她向前急走两步,凤袍下摆拖过冰冷石阶,面色铁青,那双精心描绘的丹凤眼里寒光四射,扫过下面扭打作一团、衣冠不整的众臣。
“殿前斗殴,成何体统!你们都是朝廷重臣,不是市井无赖!再不住手,休怪本宫以惊扰圣驾、殿前失仪之罪,将你们统统拿下问罪!”
混乱的人群这才渐渐分开,官员们气喘吁吁,衣衫凌乱,鼻青脸肿者不在少数,各自怒目而视。陈恪与李诚被同僚拉开,犹自恶狠狠地瞪着对方。
就在这片狼藉和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个沉稳的声音自人群后方清晰传来:
“皇后娘娘息怒。臣有一事,必须即刻面圣,请陛下圣裁。”
人群如同被利刃劈开般,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大皇子梁烁缓步走上前来。他今日未着亲王冠服,只一身墨蓝色常服,衬得身形挺拔。他面色平静,甚至称得上淡漠,唯有那双眼睛,幽深如古井,目光却锋利得惊人,直直看向台阶上的周皇后。他手中,捧着一本看起来颇为古旧的蓝皮册子。
周皇后看见那本册子,瞳孔骤然收缩,袖中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但她面上仍强作镇定,甚至浮起一丝冰冷的怒意:“烁儿,陛下尚在病中,需要静养。你有何事,不能稍后再禀?非要在此刻搅扰?”
梁烁在丹陛下站定,微微抬高手中册子,确保在场每一个人都能看清那深蓝色的封皮。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臣,大皇子梁烁,弹劾定国公、北疆经略使周崇,贪墨天启十二年青州河工银三十万两,致使大堤溃决,三万百姓罹难;私吞北疆军饷,致使边关将士冻馁,死者逾千;更于北疆私蓄兵甲,图谋不轨。罪证确凿,皆在此账册之中。此乃动摇国本、祸乱江山之重罪,臣不敢有片刻延误,必须即刻面呈父皇,请父皇圣裁决断!”
他将“账册”二字,咬得极重。
周皇后的脸色瞬间白了三分,她死死盯着梁烁手中那本册子,仿佛那是条毒蛇。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因极力压抑而微微发颤,却更显尖锐:“梁烁!你、你好大的胆子!定国公乃当朝国丈!你竟敢手持不知从何处伪造的所谓‘罪证’,在陛下病重之时,于大庭广众之下诬告重臣,诋毁嫡母!你这分明是见陛下有恙,便急不可耐地排除异己,意图不轨!此乃不忠不孝,大逆不道!”
梁烁迎着她几乎要喷出火的目光,神色未有半分动摇,语气依旧平稳:“皇后娘娘,臣弹劾定国公,所依乃是铁证。娘娘若心中无鬼,坦然无私,又何必如此急怒,阻拦臣面圣呈证?父皇虽在病中,然耳目未闭,心智未失。此等关乎国本、涉及数万军民性命之大案,父皇定然关切。请娘娘,勿要再阻。”
“你!”周皇后被他这番绵里藏针的话顶得胸口发闷,一时语塞。她看着梁烁那双平静得可怕的眼睛,看着下面无数道或惊疑、或探究、或幸灾乐祸的目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强撑着皇后的威仪,厉声道:“本宫看你是被奸人蛊惑,失心疯了!陛下需要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禁军统领何在?大皇子殿前失仪,惊扰圣驾,给本宫拿下!”
宫墙两侧的禁军动了动,几名将领面露迟疑,看向禁军统领。统领是个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靴尖,仿佛那上面有朵花,对周皇后的命令置若罔闻。
周皇后的脸色彻底变了,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她不敢置信地瞪着那个统领,又扫过那些沉默如铁铸的禁军士兵,一股巨大的恐慌和荒谬感攫住了她。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因惊怒交加而尖锐变形:“你们……你们都要反吗?!”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凄厉的、拖着长长尾音的急报,自宫道尽头撕裂空气传来!一个浑身浴血、头盔不知丢在何处的侍卫,连滚爬爬地冲上广场,扑倒在地,嘶声喊道:“定国公、定国公周崇,打着‘清君侧、除妖妃、立嫡嗣’的旗号,率北疆精兵三千,已冲破午门,杀进宫来了!此刻、此刻已过了金水桥,正朝乾清宫杀来!”
“轰——!”
仿佛一道惊雷在所有人头顶炸开!广场上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混乱和惊恐!官员们骇然色变,有人尖叫,有人瘫软,有人下意识就想往宫外跑,却被混乱的人群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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