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衣裳倒是赶巧,像是特意为殿下备下的。”林怀安随口道。
孙嬷嬷正在整理换下的脏衣,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随即笑道:“娘娘心细,早几日就吩咐尚衣局给殿下裁了几身新衣,正好用上。”
林怀安没再多问,帮着梁烨穿好衣裳。系腰带时,他手指无意间碰到内衬一处,触感有些异样——似乎比别处稍厚,且硬。
他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快速系好腰带。
回到宴席,一切如常。
夜深人静,梁烨睡熟后,林怀安就着昏暗的烛火,小心地拆开了那件宝蓝色小锦袍的内衬。
在左胸内侧,缝着一小块质地奇特的白绢。绢上无字,只画着些奇怪的符号和线条,像某种地图,又像某种暗记。
而在白绢边缘,用极细的墨线,勾勒着一个模糊的标记。
林怀安瞳孔骤然收缩。
这是沈文清
他握着这块白绢,心里控制不住地狂喜,等了这么久的事情,终于有了结果。
窗外的更鼓声远远传来,敲了三下。
夜还长。
第10章 回信
林怀安在烛火下将那块白绢翻来覆去看了许久,心里抑制不住的激动。
母亲和妹妹,可安好?
流放之地如此辛苦,定是过得不好。他一定要好好照顾母亲和妹妹。
他这几年手里也有银子,给母亲在京城买个宅子。现在父亲也平反了,妹妹可以找个好人家。
几日后,他借着去内务府领取份例的机会,设法将一封没有署名的短笺,夹在给宫外一家不起眼文玩店的例行采买单里。那是沈文清早年与他约定的、最不引人注目的联络方式之一,只用来传递最紧要、且无需回复的信息。短笺上只有四个字:“衣已收到。”
他盼星星盼月亮等了足足半个月。在几乎要认定这联络早已失效时,一个脸生的小太监,在钟粹宫后门往他手里塞了个油纸包,低声道:“有人让交给林公公的,说是您老家捎来的土仪。”
油纸包里是几块寻常的桂花糕。林怀安回到自己那间狭窄的值房,关上门,一点点掰开糕体。在第三块的中心,藏着一卷极细的薄纸。
纸上字迹极小,确是沈文清的手笔。
“汝母与妹…余尽力寻访,三年前于北疆流徙途中,得闻噩耗,汝母病殁,妹于混乱中失散,至今无踪。痛彻心扉,然无力回天。万望保重自身,切切。”
“汝母病殁……妹于混乱中失散,至今无踪。”
信纸从指间滑落,飘到地上。林怀安没动。
他晃了一下。呼吸停了一瞬,随即变得粗重急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破风箱。眼前猛地一黑,视野里炸开大片灰白的点,耳朵里灌满尖锐的鸣叫。
娘。
她一辈子救人行善,连只蚂蚁都不忍心踩。
妹妹。
她流放那年,才两岁。话都说不全,只会张开手,软软地喊“哥哥,抱”。
指尖碰到桌面,想扶,却一点力气都没有,只带倒了桌上的茶杯。杯子摔在砖地上,碎了。声音很刺耳,但他听不见。
膝盖一软,骨头像被抽走了。他直挺挺跪坐下去,后背撞上墙,闷疼。但这点疼不算什么。胸腔里像有只冰冷的手在拧,五脏六腑搅在一起,拧出血来。胃猛地缩紧,一股酸水冲上喉咙,他弯下腰干呕,只吐出一点发苦的水,呛得眼泪直流,糊了视线。
为什么?
他认了。认了父亲的死,认了这残缺的身子。
他认了。扔了十年寒窗,在这宫里当个下贱的阉奴,认了。
他连仇都可以不报。真的。只要——
只要他娘还活着。
只要他妹妹还活着。
他下巴开始抖,脖子上的筋一根根暴起来,突突地跳。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响。手心全是冷汗,手指自己抽动,蜷起来,又猛地张开,指甲狠狠抠进砖缝的灰里。
他妹妹……那时该多怕。一个人,守着娘凉透的身子,在腊月的荒路上。她怎么活?
对不起。
是哥没用。
是哥……没护住你们。
心脏在腔子里撞,又重又乱,撞得肋骨生疼。喘气越来越难,每次吸气都像吞碎玻璃。他开始抖,从手指尖开始,传到胳膊,肩膀,脊背,最后全身都在抖,控制不住地细密地抖。牙齿磕碰的声音越来越响。
一股滚烫的东西,猛地从心口炸开,窜遍全身。烧干了那点生理性的眼泪,烧得他眼睛赤红,几乎滴出血来。
呵——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哑到极处的怪响,像野兽喉咙被割开前的嘶气。下唇传来锐痛和腥甜——不知什么时候咬破了。血渗出来,染红了牙。他伸出舌尖,舔了舔那片湿漉漉的咸腥。眼睛里的混乱和疯狂,慢慢沉下去,凝成一片干涸的、近乎狰狞的恨。
高高在上的皇帝。
他一句话,忠心的人就死了,家就散了。
冯保。一个没根的阉狗。摆弄风云,递刀杀人。
还有藏在后头的定国公府。
他会把这些人都挖出来,全部都
杀了!!
“安安,你怎么了?”
梁烨扔下手中的功课,飞奔而来。他抱着林怀安的脑袋往上抬,力气大得不正常,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劲。林怀安的脖子完全没了支撑。肌肉松着,筋也松了,像一根被人抽掉了骨头的皮管子,软塌塌地顺着那双手往上仰。
“松嘴。安安。出血了。”
林怀安牙关一松,咬在唇肉上的牙齿滑开了。梁烨立刻掰开他的嘴,手指伸进来,指腹直接碰到下唇内侧那片被咬烂的软肉。
湿的,黏的,温热的血沾了梁烨一手指。
梁烨的指尖缩了一下,只缩了一下,又探得更深,有些粗暴地拨开那两排还嵌在皮肉里的牙齿,把那片被咬得发白、浸在自己血里的唇肉解救出来。
“我在这,安安。”
梁烨的声音贴着他的脸,热气喷在他颧骨上。小孩的呼吸比他热得多,像一小团刚烧旺的火。一股干净温热的气息灌进林怀安口鼻。
他浑身剧烈地抖了一下,看着眼前的小人儿,这是他养大的孩子。是他的
“宝宝”
林怀安猛地、用尽全力地把眼前这具小小的、温热的身躯狠狠搂进怀里。手臂收得极紧,骨节都绷得发白,几乎要把梁烨揉碎在自己胸膛上。他弓起背,将脸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埋进梁烨细软的颈窝,鼻尖抵着小孩温热的皮肤,用力地、深深地吸气。
梁烨被他勒得闷哼一声,小小的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没有挣扎,也没有问话。那双沾了血的小手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拍着林怀安剧烈起伏的后背,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抚。从那张掉落的纸条上,梁烨得知了一切。
那之后,林怀安对梁烨的看顾,已细致到骨髓里,每一寸肌理的触碰都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寅时的梳洗雷打不动。
从以温热布巾抚过眉眼,到近乎虔诚地梳理梁烨日渐浓密的软发,林怀安绝不假手他人。
他生就一张极出众的脸,剑眉斜飞入鬓,眼尾微挑的瑞凤眼在专注时显得格外深邃,鼻梁高挺,唇形优美却略显单薄,肤色是久不见天日的冷白,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却在昏黄烛火下流转着易碎的微光。
梁烨逐渐醒来,伸手想去接布巾,软声道自己可以。
林怀安抚了抚他圆润小脸,低柔呢喃自己只剩他一人,随后不由分说,拿温热布巾细细为他擦拭眉眼、鼻梁与脸颊。他放下这块布巾,又拿起另一块更小些的软布,同样浸了温水,示意梁烨张嘴。
“乖,宝宝张嘴。”
梁烨顺从地张开嘴,露出一口细白的小牙。林怀安用软布裹住自己右手食指,探进梁烨嘴里,仔细擦拭牙齿的每一面,内侧,外侧,咬合面。布面摩擦过牙齿,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擦到后面大牙时,梁烨被弄得有些痒,喉咙里发出小动物般的、含糊的呜咽,身体微微扭了一下,但没躲开。林怀安等他安静下来,继续擦拭,连舌苔也轻轻带过。刷完牙,他又用清水浸湿的布巾替梁烨擦了擦嘴角内外。
梁烨在书房练字时,林怀安常常“陪伴”在侧。他并不总是亲自把着梁烨的手,有时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目光胶着在梁烨身上。
这日午后,书房内墨香淡淡。梁烨正临着帖子,日光透过窗棂,在他尚且稚嫩的侧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他生得极好,皮肤奶白,眼珠黑亮,尤其笑起来时,嘴角两颗尖尖的小虎牙便露出来,带着一种未经驯服的野气和天真。此刻他抿着嘴,神情专注。
林怀安悄无声息地走近,将一盏温热的牛乳放在桌角。他今日穿了件素青的袍子,更显得身形颀长,如孤松临渊。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静静站在梁烨身后,目光落在宣纸上,那目光不似看字,倒像在逡巡自己的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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