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怀安疼得眼前发黑,但他没有喊。他咬着那根木棍,咬得牙齿发酸,咬得牙龈出血,咬得木棍上全是牙印。他的意识在剧痛中忽明忽暗,像一盏在风中飘摇的灯,随时都会熄灭。但他听见了李公公的声音——那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好像就在他耳边。
“细皮嫩肉的,”李公公说,“净了身倒是更干净了。”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林怀安不知道是谁在笑。他努力让自己清醒起来。
林怀安咬碎了嘴里的木棍。剧痛从身体里炸开,像被人生生撕裂,疼得他浑身痉挛,却死死瞪着眼睛,不让眼泪流出。
血喷涌了出来,顺着他的大腿往下淌,浸透了他的裤子,滴在窄床上,滴在地上。他感觉到有人在往伤口上撒药粉,火辣辣的疼,疼得他整个人弓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虾。
“行了。”李公公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抬下去吧,看着别让死了”
他被两个太监抬起来,像抬一袋货物一样,七拐八拐地抬进了一间昏暗的屋子,扔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床上铺着粗糙的草纸,血很快就把草纸浸透了,红了一片,又红了一片,像一朵一朵不断绽开的红花。
林怀安觉得自己也要死了,脑袋开始翻滚起来,所有事情一股脑的冲出来。
他不怕死。从宣武门刑场上下来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怕死了。死有什么可怕的?比死可怕的事情,他已经经历过了。
"醒醒,你别死了!"
林怀安从噩梦中惊醒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圆脸。皮肤微黑,两团冻出来的红晕挂在脸颊上,像年画里的福娃娃。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你终于醒来了!"那人见他睁眼,立马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你都烧了三日了,再烧下去,李公公该把你扔去乱葬岗喂狗了。"
林怀安没有立刻回应。
他先动了动手指,触到身下粗糙的草纸。草纸被汗浸透,又硬又凉。然后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在那人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窗外——风雪正急,窗纸被吹得哗哗作响。
"水。"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只说了这一个字。
那人连忙递来陶碗。林怀安撑着坐起,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关节都在疼。他接过碗,没有立刻喝,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水很浑,带着铁锈味。
"多谢。"他说,然后才饮尽。
周福看得愣住。他见过刚净身的孩子,哭的,喊的,发疯的,绝食的。却没见过这样的——烧了三日,刚醒,先道谢。
"我叫周福,"他忍不住自我介绍,"比你早几日进来。李公公让我看着你,说你要是死了,就把你抬出去。"
他说得直白,想试探这人的反应。
林怀安只是"嗯"了一声,把空碗递还给他,然后躺回草纸上,盯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那目光很静,像在审视什么,又像在盘算什么。
李公公端着药碗走进来,目光如刀,先扫过周福,再落在林怀安脸上。
"醒了?"李公公把药碗放在床头,目光落在林怀安脸上,忽然顿住了。
林怀安生得极好。即使烧了三日,即使面色苍白如纸,那张脸依然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水墨画——眉骨清俊,唇色浅淡,下颌线条柔中带韧。最妙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极长,垂眸时像受惊的雀鸟,抬眼时又像含情的春水。
林怀安撑着坐起,动作比刚才更慢,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他双手接过药碗,指尖在碗沿停顿了一瞬——像是在试温度,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李公公的喉结动了动。
他见过太多漂亮孩子。可这一个不同——太干净了,干净得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玉,让人想弄脏,想打碎,想看他哭着求饶。
"抬起头来。"
林怀安抬起头。
他穿着单薄的里衣,衣领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那皮肤苍白,却细腻,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像雪地里未绽的梅枝。
李公公的目光下移,从脖颈到锁骨,再到被草纸掩盖的下半身。那目光带着某种让人作呕的贪婪,像蛇在丈量猎物的尺寸。
"多谢公公,"他抬起头说,强忍下心里的恶心,声音里带着病弱的沙哑,"怀安……怀安无以为报。"
李公公没立刻应。他往前踱了半步,目光落在林怀安脸上---好久没看过这等绝色了。
"想活?"李公公忽然问。
林怀安伏着,背脊弯成一个谦卑的弧度。他没抬头,只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想活。”
“怎么个活法?”
“公公……”林怀安的声音更低了,几乎贴着地面传上来,“公公让怎么活,怀安就怎么活。”
李公公眯起眼。
这回答听着乖顺,可细品——没求饶,没表忠心,没承诺往后如何报答。就像一团泥,你捏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可泥里有没有藏着钉子,谁知道?
"若杂家让你去死呢?"他用两根手指捏住林怀安的下巴,把那张脸抬起来。
林怀安抬起头。
那双眼睛还红着,烧了三日,眼眶下面泛着青,可眸子清亮,像雪地里没被踩脏的那块冰,底下还压着一点映照的光。
"公公不会,"他说,声音很轻,却很稳,"公公若要怀安死,不必救这三日。"
“杂家救你,是觉着你有点意思。”李公公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慢悠悠的调子,“十岁就能作《悯农赋》的才子,宰丞之才,如今成了个伺候人的太监——你说,这事儿是不是挺有意思?”
林怀安没应声,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
“杂家这儿,”李公公接着说,踱回床边,伸手拍了拍那床粗糙的草纸,“不缺人。缺的是……”他顿了顿,像是琢磨用什么词,“缺的是玩意儿。能逗闷子,能打发时辰的玩意儿。”
林怀安的背脊僵了僵。
杀了这老阉狗!
这念头冒出来,像淬了毒的针,扎进脑子里。他想像自己跳起来,掐住那截细白的脖子,用尽全身力气,掐断那截喉管。想看见那双黏腻的眼睛凸出来,舌头伸出来,那张白面糊的的脸变成青紫色。
他慢慢抬起眼,嘴角往上扯。扯出一个笑。那笑很温顺,眼角弯下来,眉毛也往下压,把眼底那点火星子严严实实地盖住
"怀安会让公公觉得有趣的"
李公公盯着林怀安看了很久,视线从那张还带着病气的脸,顺着纤细的脖颈往下走,走得像蛇在草丛里游,慢吞吞的,一寸一寸地量,最后停在青竹般脊背。
"好,"他满意地拍了拍林怀安的肩膀,嘴在林怀安的耳边吹了口气,"只要你听话,杂家保证你过的不比之前差。"
林怀安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七岁作《春雪》时,祖父抚着他的头说"此子不凡";想起十岁作《悯农赋》时,那位以耿直闻名的御史放下纸,,缓缓吐出四个字:“宰执之才。”;想起刑场上,父亲最后看他的那一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恐惧。
只有嘱托。
活下去。记住。
他记住了。他会爬,爬到最高处,爬到他们不得不跪下来,听他说话。
忍。
狠。
不忘。
周福缩在被子里,看着那个躺在草纸上的身影,忽然觉得,这个夜,他看见了什么东西在烧。
不是炭火,不是灯烛。
是一个人,用一身的傲骨做柴,在雪地里烧。烧得很静,很稳,像是要烧穿这片天,却又不让任何人看见那火光。
第2章 毒杀
一个月后,伤好了。
管事的太监来检查,捏着林怀安的下巴左右转了转,又捏了捏他的胳膊,点点头说可以了。然后给每个人发了一套灰布衣裳、一双布鞋、一根腰带、一顶小帽。
衣裳太大。林怀安把袖子卷了两道,卷到手肘处,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手腕。他又把裤腿卷了两道,卷到小腿肚,露出脚踝上那道还没好利索的伤疤。他对着水盆里的倒影看了看。水面上映出一张脸,苍白瘦削,看不出表情。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子时三更的深潭,月光照进去,也探不着底。
“喂,新来的!”一个粗嘎的嗓子从身后传来,“发什么愣?干活去!”
林怀安转过身,看见一个膀大腰圆的嬷嬷叉着腰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根藤条,正不耐烦地抽打着空气。他低下头,轻声应道:“是。”
他被分去了浣衣局。宫里最苦最累的地方之一。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烧水要滚,衣裳要泡透,皂角要搓匀,漂清要过三遍。一直忙到天黑才能歇下。
王嬷嬷站在灶台边,用铁勺搅动着大锅里的热水。林怀安站在最边上,手里搓着一件妃子的亵衣。他的手指原本是拿笔杆子的,现在泡在冰水里,搓得指节变形,指甲劈裂,皮肤粗糙得像砂纸。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