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得听你说体恤的话。”夏油杰的调侃变成半个微笑:“人渣终于可以停止胡闹了——总觉得这种事不关己又嘲讽的语气更符合你。”


    “不像平时的我,对吧?”硝子向后一靠,半湿的头发轻触白色粉墙,留下淡淡的水渍,也重新弄脏了她的头发。可显然她并没有留意到这个细节。“昨天的五条也不像平时的五条。不惜在众目睽睽下暴露身份也要抓捕凶手,明明前一秒还像小孩子一样吸冰激凌,马上就变成猎人去追击豺狼虎豹了,哈哈,吓人哦。”


    “悟一直为当初没能救下谷川小姐而愧疚。”夏油杰想起了另一件事,他抬起手,大拇指佩戴的银环流转银丝,仿佛已经染上了他的颜色。


    “最初为了监视精灵小姐,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就戴上这个戒指。但后来觉得不太合适,打算转交给悟来使用,又忙忘了。”


    “哎呀。”


    “等悟回来再处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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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圣女》


    未来人的笔记


    【2012年7月】


    黑色轿车疾驰于崎岖不平的小径之上。夜色如墨,唯有车灯划破黑暗,照亮前方蜿蜒曲折的道路。这条道路最终通向一座隐匿在阴影中的墓园。


    圣言教堂与东京大多数知名的教堂迥然不同,它矗立在偏远的郊外,紧邻一片墓地。除了偶尔来访的亡者家属,在祭扫时顺便前来祷告,鲜少有人踏足此地。尤其是对于那些无信仰或是持有不同信仰的人来说,这里更是一处快要被人遗忘的角落。


    在日本这样一个佛教盛行的国度,对于非本土宗教建筑的维护往往显得不够重视,这也情有可原。当他们绕过阴森森的墓地,接近教堂时,精灵月见才得以窥见它真实的面貌:灰色的石墙遍布裂痕,屋顶的瓦片已经掉落不少,裸露出斑驳陆离的木构架,这些木材因岁月侵蚀而腐朽,某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锈迹斑斑的金属框架。


    教堂正门上原本精美的雕刻如今只剩模糊的轮廓,风化的作用让那些天使与圣徒的面容变得难以辨认。两扇大门中的一扇半开,五条悟和月见不请自来,随着他们的推门而入,门上的油漆纷纷剥落,门轴因为长时间缺乏润滑而发出了刺耳的吱嘎声。


    在昏暗的灯光下,他们看到几个身着白色圣袍的男子肃立在十字架前,神情凝重地注视着门口,似乎早已预料到了不速之客的到来。


    然而,在与这些人交谈之前,五条悟首先注意到了前排长椅上坐着的两人。其中一位身穿黑色西装的男子在察觉到他们的到来后迅速起身,显得拘谨而恭敬;而另一位年长的老者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不为所动。


    五条悟很快明白了对方的来意,径直走到乐岩寺旁坐下。精灵月见也跟着过去,识趣地地找了他们后面那排长椅的位置随便一坐。


    “老爷子消息真灵通,肯定连茶水都来不及喝完就风尘仆仆赶过来了。”


    “总监会的所有人都想了解你为何不惜在普通人面前暴露自己的术式,当众抓捕那人的原因。”乐岩寺沉声道,“否则老夫也不会大费周章地去调查那个死者。”


    “闹得那么大吗?”五条悟故作惊讶地说,“行吧,既然老爷子已经察觉到这件事与谷川小姐的死有关,那么问出来了吗?提前到这里肯定不是为了等我吧,不然也不会特意赶来介入这件事。”


    在他们不客气的对话间,精灵月见终于理解了这位一心关切孙女的老者的来意。但总监会的人如果调查了死者的身份肯定会查到这里。所以他们必须速战速决,提前了解情况。


    乐岩寺轻叹一声,不甘心地说:“他们不肯透露详情,坚持说要等到五条悟到场。”


    “是吗?”五条悟没有感到过多意外,直接将冷酷的目光投向眼前的信徒们。“我们的来意,老爷子应该已经说过了吧。还是要我再问一遍?”


    “我可以回答所有问题。”其中一位最年长的信徒毫不退缩地迎上五条悟那咄咄逼人的目光:“但我有一个条件。”


    “好啊,开个价吧。”五条悟漫不经心地环视四周破碎的砖瓦,语气中带着嘲讽:“看起来你们的日子过得也不怎么样,跟着那家伙究竟能得到什么?”


    “不准你侮辱川井森大人,你这……”一位年轻气盛的信徒正欲开口反驳,却被老者的一个警告的眼神制止,只好不情愿地闭上了嘴。


    “我们不要金钱。”年迈的信徒说:“请把川井大人的遗体还给我们,我们只想亲手埋葬他,让他安息。”


    听到这个条件,五条悟笑了一下。“行吧。”他无所谓地说,“一具腐烂的焦尸留在我这里也没什么用。”


    几位信徒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仿佛一块巨石终于落地。但五条悟显然没什么耐心,他靠在木质椅背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椅子上,语气散漫:“快点说话。在这里动起手来屋顶很容易塌掉欸,这样真的好吗?”


    信徒的目光掠过五条悟,落在他身后的女孩身上。精灵月见感到一阵不安,仿佛有什么令人厌恶的东西在她身上爬行。然后,她听到对方严肃地讲述起往事:“日头要变为黑暗,月亮要变成血——这是《圣经》启示录里提到的末日征兆。”


    见在场的四位访客无人对神学的经文感兴趣,信徒继续说道:“六年前,川井大人满身是血地闯入这里,神情十分慌张。我们将他请入内室,他痛苦地掩面哭泣。我们追问之下才得知,原来世界上存在着咒术师,而他作为诅咒师为了谋生,平日做了不少坏事,又不慎杀了一名少女,想要请求宽恕赎罪,以平息良心上的谴责,于是留在这里。”


    “等等,”五条悟打断道:“他杀的女孩,你们有没有问过名字?什么都不问就窝藏杀人犯,难道是教会的传统?”


    “谷川月见。”信徒镇定地说出女孩的名字,“我们也是前不久才得知,原来被川井大人杀害的谷川小姐才是真正的圣女。”


    “圣女?”乐岩寺嘉伸忍不住插话:“你究竟在说什么?”


    “川井大人自从加入教会后,准确地预言了许多事件,简直就像先知一样。我们在见证了他的神迹之后,拥护他成为这里的神父,给予人们启示。”


    “原来一开始就没什么诚意嘛,”五条悟直言不讳,言语嘲弄地说:“拥立个人为崇拜的对象,将信仰抛之脑后。上帝已死,是这么回事吧?”


    后面的信徒没有说话,多半是因为心虚。但对于没有信仰的人而言,这样的行为并不难理解:比起虚无缥缈、无法证明,甚至不知何时才会降落到自己耳畔的「神谕」,站在眼前能够预测未来的「先知」更容易受到人们的崇拜。


    “我们一直以为川井先生是全知全能的先知,全身心地相信他,侍奉他。大人也乐善好施,再也没做过恶。直到几天前,他才向我们坦白自己并没有预言的能力。”


    “是因为一本日记吧。”五条悟理清了思路,语气像是在审问囚犯:“他为什么要杀害谷川月见,又抢了她的日记?事到如今,你们不可能不清楚。”


    “川井大人坦露,原来是他从杀害的谷川月见小姐手中拿走了日记本,起初只是对记载的事情感到好奇。但后来发现上面所写之事一一应验后,才真正相信谷川小姐在那本日记里写到她是从未来回来这件事的真实性。”


    “杀人原因是什么,你还没说。”


    “川井大人猜测,或许是他与未来的谷川小姐有过节。毕竟他曾经是一名诅咒师,因为他得知有个陌生女孩一直在调查他的行踪,于是先发制人出手杀了她。后来读了日记才知道谷川小姐是未来人。”


    “所以谷川月见从未来回来,就只是为了除掉这个诅咒师?”


    “恐怕不是,五条先生。”


    信徒的称呼明显地暗示他早就知道五条悟的存在。“谷川小姐虽然被川井大人误杀,但她的日记一直作为精神支柱引领着我们。作为回报,我们也决定完成她的心愿,她在日记里提到了五条先生是她未来的老师,我们希望五条先生可以帮助完成她的遗志。”


    坐在后面的精灵月见在心中疯狂点头,她有些激动地看着五条悟。但他没有立刻回应,似乎与她急切地想要了解谷川月见日记内容的心情有所不同。


    “好了,”五条悟简洁明了地说了一句:“把东西给我,那家伙的尸体归你们。”


    “没有问题。”长者回答:“东西在地下室,麻烦各位随我去取。”


    信徒的陈述虽然不够严谨,却为整个事件勾勒出一条相对合理的故事线。死去的川井森六年前曾是一名诅咒师,因被从未来返回的谷川月见调查而先发制人将其杀害,之后发现了谷川月见的笔记中记录的都是可以验证的事实,于是假装赎罪混入教会……


    在前往这里的路上,精灵月见和五条悟从驾车的伊地知那里得到了更多关于川井森的调查资料。六年来,川井森利用这座不起眼的教堂进行信徒的盲目崇拜活动,哄骗前来做礼拜的人交纳巨额资金。自从五条悟出生后,诅咒师的职业变得如同在刀尖上舔血一样的危险。相比之下,在这个几乎只有少数人问津不起眼的地方「合法」敛财、安稳度日显然更为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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