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回来吗?
这句话差点就冲出口,又被她咬住了。那是一个无法给出保证的承诺。他们的工作永远与意外同行,就算五条悟在赶回来的路上,也可能被另一桩救援任务拖住脚步。
因为这个世界的随便哪个角落,随时都可能冒出需要他随手祓除的怪物。
“我会回来。”
可是,他却这么说了。
“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但我保证。”
“好啊。那我等你……悟。”她故意换了个称呼,然后不动声色地去观察五条悟的表情。
他果然愣了一下,似乎也被那突兀的改口弄得有些意外。月见赶紧补上解释:“因为不用再经历循环了,想做一些新的改变……在外面叫你「老师」总是会收到周围人奇怪的注目礼,以后就不这样叫了吧……”
五条悟看起来有点高兴。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就这个新称呼发表一番评价。
但催命符一样的电话铃声不合时宜地插了进来。
他的表情一瞬间又跌回那副相当扫兴的样子。
“我先走了。”
短促地扔下一句告别,他转身,背影消失在门口。
月见望着空荡荡的座位对面,桌上还摆着没动过的前菜。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嚼了嚼。
然后她发现自己在笑。
“好好吃!”
过了会儿,菜就上齐了。月见接过服务员递来的点菜单据,目光扫过那行高昂的数字,落到底部付款人签名栏。那里赫然签着五条悟的名字,笔画锋利又散漫。
“您还需要些什么吗?”服务员礼貌问道。
“不用了,谢谢你。但是这个……”月见有注意到最后一道端上来的奇怪摆盘。两瓣面包孤零零地搁在盘子一侧,中间是一大块牛肉,表面泛着晶亮的油光。
怎么形容呢,像是一只被认真拆开了的汉堡。
“这个是汉堡吗?”
“是的,刚才那位先生特意嘱咐后厨这样出餐。”
月见愣了一瞬。
为什么……
五条老师怎么会知道,她吃汉堡从来都是先把面包和肉分开的?
“还有什么问题吗?”服务员看她欲言又止。
“刚才那位先生……”月见压低声音,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他有没有预约过类似送花、或者推着小蛋糕车出来的那种节目呢?”
服务员会意地笑了笑:“您是指情侣表白的项目吗?很抱歉,五条先生没有在我们这里预约过。”
“哦好,我就随便问问。”
看来是她想多了。月见脸颊微微发烫,服务员也忍不住打趣道:“说不定过一会儿,先生会亲自捧着花出现在您眼前呢。”
月见尴尬地弯了弯嘴角,垂下眼睫。
要是连事先的准备都没有,总不能指望他做完任务回来,一时兴起才想起去买什么花吧。
***
月色被云层一寸寸吞没,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
月见望着大玻璃窗外的落雪出神。人们总爱把雪景寄托上美好又静谧的意象,可这样斑白的天地,偏偏总能勾起她过去时间线里几段伤感的记忆。
——拖着行李箱与五条悟擦肩而过,从此离开咒术界的那一天,下着雪;在失忆的状态下叫住他背影的那一次,也在下雪。
雪意味着离别。
就像现在一样。他又走了。
餐厅里的声响一点点褪去,邻座的交谈、杯盘的碰撞、服务生的脚步,像潮水一样慢慢退远。直到整间店里只剩下她一个客人,后台几位服务员犹豫了半个小时,终于还是走上前来,轻声告诉她:“不好意思,我们打烊了。
十一点的夜晚,街上几乎看不见行人。雪没有继续下大的意思,稀稀疏疏地飘着,地面也积不起来。末班车大概不会停运。
因为天冷,手机的电量掉得格外迅速。
——“饭店关门了,我先回去。很晚了,你结束任务就早点休息吧。”
毕竟他昨天也一夜没睡,现在这个时间点其实也没有必要再赶过来。
消息发出去,她等了一会儿。屏幕暗下去,没有再亮起来。
五条悟在哪里,月见再也感觉不到了。
束缚的任务全部完成,作用开始生效了。她能感受到戒指的咒具已经松动,两人之间咒力的连接也一同断了。
走到最近的公交车站,末班车已经亮着灯缓缓靠站。车门打开,月见没有犹豫,一步踏了上去。
然而下一秒,胳膊被人从身后猛地拉住。
她重心一歪,踉跄了两步,随即被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
似曾相识。
那一次,是因为刚成为五条悟学生的她实在扛不住对方的训练强度,动了回家的念头。也是在踏上公交车的一瞬,被五条悟追上来拉住。
那是最初世界线的故事。如果不是他当时及时的挽留,她没有机会爱上他,也就没有之后所有所有的故事。
她记得他当时意气风发的样子,记得他抓住她手腕时那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此刻拉住她的男人,与记忆里那个青年的影像,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明明已经决心要改口的。
月见抬起头,却还是下意识地唤了一声:“五条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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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未来》(下)
致最初的我们
“我不是说过,”五条悟仿佛自动忽略了那个失误的称呼,“一定会回来。所以麻烦多等我一下嘛。”
他身上的黑色制服平整干净,没沾上一片落雪,却透着初冬的寒意。非要挑剔的话,只有额前那几缕白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看样子是从很远的地方急匆匆赶回来的。
“我有发信息给你……”
“换个地方说话吧。”
月见解释到一半,五条悟往她身后很快掠了一眼,弯起嘴角说:“先下来。”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一只脚还踩在公交车的踏板上。车座上的乘客正看着他们,但没有投来过多八卦的关注。大多是这个点才下班的打工人,脸上各自挂着不加掩饰的倦色。
耽误大家回家了,真的抱歉!
月见在心里连连道歉。胳膊上传来一股力道,五条悟拉了她一把,她顺势跳下车。车门紧跟着关上,把两个人孤零零地丢在站台上。
“你没有看到信息吗?”月见困惑地眨了眨眼,“为什么还要赶来呢?”
“完全没看到啊。”五条悟两手一摊,表情无辜得理直气壮,“回到饭店发现关门了,立刻打你电话。听到关机那一瞬间,心情真是超级糟糕诶。”
怎么会没收到?
月见慌忙掏出手机,屏幕怎么按都亮不起来。是坏了还是彻底没电了?她窘迫地垂下头:“不好意思,我以为信息发出去了……”
“这不是重点啦。”五条悟说,“反正就算看到了,我肯定也会坚持赶回来。”
“为什么?”
有什么非要今天做的事,或者非说不可的话吗?
“悟……”这个名字还是有点生硬,念起来不够自然。改变喊了许多年的称呼,一时之间确实不太适应,但这也不是什么克服不了的事。
月见抬起脸,目光明亮。
“你今天不回来也没关系的。未来……我是说以后,我不会再回溯了。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呀。”
五条悟没有接话。他注视着她,那双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翻涌。很难分辨那到底是什么情绪。
还没等月见想明白,对方已经牵起她的手,随意地坐到了公交车站的等候椅上。
冷风裹着纷飞的雪花穿进站台,却沾不到他们两个人身上。
很久以前,在与这个站台相似的长椅上,发生过一个故事。
“刚才你把我从公交车上拉下来,让我想起了一些事。”那个故事的女主人公忽然开口,“如果没有你当初这个举动,我一定很早就回家了,然后会被父亲逼着和禅院家联姻。”
“第一次当老师没什么经验嘛。”故事的男主人公说,“如果我的第一个学生因为课业太辛苦,没几天就逃回家了,那真的很挫败啊。”
听到对方亲口说出这段最初世界线的往事,月见有些震惊地抬起眼。
五条悟侧脸棱角分明,神色却难得地温柔下来。他注视着飘落的新雪说话,又像在看她。
“所以今天晚上,我一定要赶回来。”
他突然转过头,垂下视线,与她的目光碰在一起。
“什……什么意思啊……”
“不明白吗?”他说。“因为下雪了啊。”
完全不明白啊!
赶回来和下雪有什么关系?就算被他这样提醒,月见依然一脸茫然。
“每次和月见分开,都是在雪夜。”五条悟忽然说道,“想起了这些事后,心情就轻易被下雪影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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