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访谈开始的时间,专家开始陆续入场,跟紧张的艺术家不同,他们都轻松,端着饮品相互招呼聊天,会议室渐渐变得嘈杂。
沈焱柏走进来的时候,李畅漾晃了神。
整个屋子那么多人,他们之间好像有默契,一眼就看到了对方。
也许因为近期时常出席正式场合,沈焱柏穿了一身比较修身的深灰色西装,一进门就显得格格不入。
他端详了一会儿李畅漾的脸,觉得他晒黑了一些,没有说话,只朝他点了点头,便在前排落了座。
坐在一旁的陶树没忍住用手肘捅了李畅漾一下,“你知道他来吗?”
李畅漾这才忙慌慌抓起手机,看到了沈焱柏给自己发来的信息。
“他告诉我了。”李畅漾放下手机,悄悄跟陶树耳语。
中期访谈很快就开始了,主席先向艺术家们介绍了到场的专家,介绍到沈焱柏时,李畅漾明显听到周遭的窃窃私语多了起来,有人掏出了手机或隐蔽或明目张胆地对他拍照。
“沈老师故意这么穿的?太惹眼了,”陶树笑得不太怀好意,凑着李畅漾说,“不过他不怕热吗?”
确实惹眼,这身西装裁剪考究又合身,太合身了,以至于李畅漾忍不住去盯着他胸口部分看。
李畅漾不得不承认,他看见沈焱柏的时候,是无法抑制的高兴的。
第108章 凤梨
沈焱柏跟其他嘉宾推让了一会儿,挑的座位跟李畅漾的位置正好在对角线上,实在是太容易一眼看见。
李畅漾很难不怀疑沈焱柏是故意的。
接下来的时间里,李畅漾很难再听进去别的人都在讲些什么,不管他看什么方向,余光都能瞟见沈焱柏的脸,更不用说很多艺术家的阐述,都是带着各种不同口音的英语,听懂尚且费劲。
李畅漾只好打开了手机录音,先囫囵录下来,打算回去再整理。
很难得,在即将上台讲作品的正式场合,李畅漾的脑子居然是混沌的。
轮到李畅漾讲的时候,他从位置上站起来,感觉手脚都不太协调,他穿着短裤,裸露在外的膝盖在旁边的金属桌腿上猛地磕了一下,“铛”的一声,疼得他一下就眼冒金星地清醒了。
陶树在旁边看得幻痛,“嘶”了一声。
李畅漾定了定神,忍着那一阵还没缓过去的疼,走到最前面的大屏幕前,点开了自己的PPT。
转身自我介绍时,往下一看,沈焱柏坐的位置距离他不过一两米距离,近得令人错愕。
他对李畅漾笑了笑,抬手示意可以开始了。
李畅漾心跳得很快,隔着肋骨能感觉到节奏撞在胸口上,语速不自觉变得比自己演练时还快,没到时限,他就讲完了所有内容。
这些内容他大都在电话里跟沈焱柏讨论过,推进过。
他有自信自己的方案能通过,专家们也没有提出什么质疑,只是询问他用当地染料替代油画材料的可行性。
李畅漾准备得很充分,带来了部分实验手稿,分发给大家传阅,有人在赞许李畅漾准备充分,他有些心不在焉地说“谢谢”。
他不怎么看沈焱柏,但能感觉到沈焱柏在看自己,偶尔目光落得低一些,似乎在看李畅漾的膝盖。
询问环节结束后,李畅漾礼貌性地询问,“各位老师还有什么疑问吗?”
一直都沉默的沈焱柏这时候才开口问他,“想过最终通过什么形式展览吗?”
“想过,”李畅漾这才有理由名正言顺地看向沈焱柏的眼睛,“我想要做一个小型剧场,用更多原住民的器具来做绘画装置,但不知道最终能不能完整地呈现出来。”
“有意思,先出一个方案草图吧,”沈焱柏说,“你的创作方向和界外近期想探索的方向很契合,考虑后续的展览合作吗?”
此话一出,会议室里有小声的议论。
李畅漾是今天第一个拿到美术馆展览合作邀请的人,虽然沈焱柏问得很谦逊,但在这个场面上,不管有没有签约画廊,这种机会都是无法拒绝的。
“当然,我很荣幸,谢谢沈老师,”李畅漾说,“我会和我的画廊商量的。”
沈焱柏点头,“应该的,细节我们下来再聊。”
从屏幕前走回座位,李畅漾觉得脚步都发软,坐下来深呼吸几次,才慢慢平复下来。
陶树从包里掏出湿巾,抽了一张给李畅漾。
“怎么?”李畅漾莫名其妙地接过来,“给我这个干嘛?”
“你没感觉?”陶树指了指他的膝盖,“都磕破了,渗血了。”
李畅漾这才看见,刚刚磕的地方破了一个小口子,看来不仅会淤青了,他用湿巾擦了一下,湿巾里大概有酒精,擦过伤口十分刺激。
中期访谈结束后,所有人一起合了影,组委会在他们的工作食堂组织了聚餐,专家们坐一桌,艺术家们分开坐了另一桌。
全世界的工作食堂大概都不太好吃,李畅漾也吃不太下,隔着桌看见好几个驻留艺术家去专家那一桌社交。
找沈焱柏的人格外多。
陶树啧啧道,“沈老师给自己找麻烦了。”
他向李畅漾递出了橄榄枝,别人当然也想试试,就算这次不能合作,拓展人脉也是必要的环节。
李畅漾隔着许多来来往往的人影,看着沈焱柏一个接一个添加联系方式,每个人都要聊几句,听不清是中文还是英文,连饭也吃得断断续续。
不过这饭也确实没什么好吃的,大家一边吃一边开嘲讽,连最不挑剔的人都吃不完。
“我们出去再找点儿别的吃吧。”陶树把叉子往桌上一放,跟大家提议。
跟专家们打了招呼,陶树这一嗓子带出来快十个人。
李畅漾也跟着走了,没能跟沈焱柏私下说上一句话。
他们找了一家人气很旺的当地餐厅,呼啦啦坐满了餐厅里最长的那条桌子,没了组委会和专家,大家很快轻松地聊起来,有几个白男起哄说想去看看人妖秀,打听附近什么地方有夜场。
李畅漾不太能专注到别人的聊天里,跟陶树一起研究菜单点菜
很快,李畅漾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拿起来一看。
沈焱柏:在哪儿?
李畅漾回复他:你们结束了?不再续第二场?
这种聚会,越是地位高的专家越舍不得散席,不喝到五迷三道都打不住。
沈焱柏:我又不是来社交的。
沈焱柏:东西太难吃。
李畅漾笑了,给沈焱柏发了一个定位。
定位给出去之后,每一次餐厅门被打开,李畅漾都控制不住去看一看。
沈焱柏从门口进来的时候没穿西装外套,衬衫最顶上的两颗扣子解开了,显得松弛不少。
李畅漾冲他招了招手,很快,桌上其他人也注意到了越走越近的沈焱柏,大家都站了起来,让座的人不少,沈焱柏很自然地走到李畅漾身边,添了个凳子坐下。
沈焱柏一来,桌上一时变得拘谨,他顺手拿着李畅漾的杯子,先跟大家碰了一杯,“我过来蹭你们一顿饭,不介意吧?”
沈焱柏不拿架子,大家慢慢也放松下来,一群艺术家呆在一块儿不愁没话聊,桌上很快又热络起来。
沈焱柏和李畅漾之间并不如何寒暄,连话也少说,但就是这种不用多说一句就自然流露出来的亲近,才是密不透风。
上菜之后,聊天渐渐少了些,大家都没吃饱,这家餐厅的菜色还算不错,都急着先填饱肚子。
沈焱柏的手不动声色放下桌,在椅子上撑一下,碰到了李畅漾的腿。
桌面上,李畅漾喝水的动作稍顿了顿,便继续。
沈焱柏很快碰到了李畅漾的膝盖,在那块被磕到的地方轻轻地用指腹摸了摸。
李畅漾的水杯放下,在马赛克镶嵌的桌面很轻的“咔哒”一声,沈焱柏听见了,余光瞥见李畅漾的手也拿了下来。
沈焱柏以为他反感,要收手回去。
收到一半,手指却被李畅漾勾住了。
桌面下没有灯光的暗里,李畅漾的手指顺着沈焱柏的指腹一路掠过去,在他的掌心勾了勾。
随后,李畅漾的手便从桌下收了上去,他表情变化不大,只是几分钟之后跟着几个女孩儿一起点了果酒。
李畅漾主动点酒,这就稀奇了,沈焱柏一边跟桌上的其他人攀谈,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李畅漾。
果酒上来的时候,李畅漾才问沈焱柏要不要也喝一点。
“开了车,”沈焱柏礼貌地拒绝,“你喝。”
话这么说了,沈焱柏还是在服务生路过时多叫来一个杯子,在李畅漾装了酒的杯子旁边多摆了一杯白水。
果酒没什么度数,但架不住李畅漾酒量差又多饮,散场时从餐厅出来,让周遭无处不在的海风一吹,就有些上头,走路时脚下就有点虚,他落在大家后面,连陶树都跟他有些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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